“哈啊?说什么蠢话呢妳?”
“喂喂,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什么‘这可是老子发明的DA☆ZE’!?”
暑假的秋叶原,一栋建筑物的天台上。白袍少女仰头望着红发少年,透着震惊的褐金眼瞳对上一双白眼。

“什么鬼?好好说话对妳来说就这么——”视野恢复正常的那刻,紫瞳的少年注意到了不对劲。
眼前的少女脸色突然刷白,而后全身无力地倒了下去。
“喂?冈部!!!”

2010.8.13. 14:35
世界线变动率:未知。


2010.8.14. 18:08

盛夏,安静的空调房内。
按道理这是很适合读书的环境,而牧濑红利栖却单手托着书,盯着半小时不曾翻动的书页,一个字也没看进眼里。
他轻声叹气,第101次合上书本,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正躺在病床上的冈部伦。
昨天下午,冈部在他眼前毫无预警地倒下,送医后便昏睡到现在。医院目前还没检查出原因,不过已于今天晚上安排了CT。
牧濑对医院处理事情的效率非常不满。失去意识在医学上是相当危险的症状,背后的可能原因有千百种,轻至低血糖、低血压,重至脑部受创。而就连低血压和低血糖,不紧急处置都极有可能致命。
虽然经急诊初步判断,冈部的情况不属于已知需要紧急处理的任何一种,而牧濑也清楚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专业——他虽然专精脑科学,在临床方面的知识毕竟不及真正的医师——但他还是压不下内心的烦躁,不停瞄向一动也不动的冈部。
“这样穷焦急也不是办法,起身走走吧。”他站起来把书搁在椅子上,一边认真考虑要去医院贩卖部晃晃还是去柜台询问护士(拍桌催促)CT排队情况,一边走出了病房。

拎着装有晚餐的袋子回到病房,开门声未落,牧濑便目睹冈部从床上弹起来,惊恐地往墙角缩去,把手腕上的点滴和身躯上监测生命迹象的传感器贴片都扯掉了,房间内随之警报声大作。
他立刻抛下袋子冲向她:“怎么了?没事吧?”
冈部抬起头,却更加震惊地张嘴瞪着他。牧濑为了不刺激到她,在距离她三公尺处硬生生地刹住脚步。只见冈部声音颤抖地向他开口:“助手?”
她接着抬手捂住自己的嘴,而后又顺着下巴摸向喉咙。
“没事的。这里是秋叶原的医院,不是妳妄想里的什么人体实验基地。妳昨天昏倒了。”牧濑不太清楚冈部现在的状态,于是一边向她说明情况,一边细细观察她的神情,同时放轻脚步慢慢走向她。
警报已经响了超过30秒,但还没有任何医护人员赶来的迹象,“要不是我刚好赶上……”牧濑恨恨地在心里记上一笔。
冈部一副难以咽下什么东西的表情,并将视线移向房间角落。她张嘴清了清喉咙,接着声音突然低了八度:“昏倒?”
她说完这句话立刻皱起眉头,似乎也听不惯这样的声音。
“对,那时我们正在Lab的天台上,妳似乎正要跟我说什么——”此时牧濑已经相当靠近冈部了。他伸出手,缓缓将手掌放至冈部的肩上,并弯腰至与她视线平齐的高度。
“没事了。”牧濑看着她,声音很是温柔。
不过冈部依旧没有看向他,而是沉默地盯着角落,仿佛在想些什么。
终于,门外响起奔跑的脚步声。一秒后,几个护士出现在门口。
牧濑暂时离开冈部身边,一方面向护士简单说明情况,另一方面也让他们替冈部重新接回点滴和传感器贴片。
不料才说到一半,拉起布帘的病床那便传来一阵骚动,接着衣衫不整的冈部从帘子后面窜出,闪过一名护士后径直冲向牧濑,反手就抓住他的衣领焦急问道:“今天几号?真由理呢?真由理在哪里?”
“冷静,冈部。”牧濑再度抓住冈部的肩膀并弯下腰,直视眼前这位神情有些疯狂的女孩。他瞥了一眼旁边正评估着状况的护士,向他们示意自己应该可以掌控情况,而后边将冈部引导回病床,边回答她的问题:“今天14号,妳是13号昏倒的。至于真由理……真由理是谁?”
冈部听到后半句时突然停下了脚步,对牧濑瞪大了眼睛。她似乎正要开口,病房的门便再度向一旁滑开。
一位稍显壮硕的黑发男性和绑着辫子的棕发女性走进来,看到房间内的景象——三名神情警戒的护士、衣衫不整的冈部、抓着衣衫不整的冈部肩膀的牧濑——就这样愣在了门口。
“小真,桥田。”牧濑看向来者,机械性地问候道,没注意到自己和冈部此刻在别人眼中所呈现出来的姿态有多么令人尴尬。
桥田还来不及说出任何妄想爆发的台词,冈部便推开牧濑冲向小真,嘴里喊着那个不知道属于谁的名字。
冈部又过了一阵子才总算冷静下来。她在护士的协助下重新坐回病床上,并接回点滴和生理监视器。护理人员离开后,牧濑和桥田、小真围到她身边,谈起她昏迷期间发生的事。
“昨天妳说解散之后,我走到一半想起有东西忘了拿,回到Lab刚好看见牧濑君抱着妳从天台狂奔下来。他一看到我就大喊‘桥田!叫救护车!’我才愣不到一秒,他就‘啧!’一声撞开我,居然打算就这样抱着妳跑到医院!还好那时小真陪我回来,不然我一个人可拦不住他”
桥田以有些戏谑的口吻说着,说得牧濑几乎窘迫起来。
当时确实是太失态了,被小真架住的时候貌似自己还说出了“依桥田平均反应时间、救护车在这距离下平均抵达时间和附近路况分析,说不定飞奔甚至路上劫车还比较快”之类的话,浑然没意识到他代入比较的人类行进速度是百米短跑的世界纪录;顺带一提,他只有左驾的驾照,在右驾的日本开不了车。
“也不能怪克里斯君,我看到冈伦这样也差点吓死。”小真安慰牧濑,“还好天王寺小姐在店里,她一听说,二话不说就开货车载我们狂飙到医院。这就真的比救护车快多了。”
“天王寺小姐……小动物?”刚才一直默默听着的冈部询问,随后又皱眉并清了清喉咙。
“小动物?妳不是说小绹吧?那么可爱一个正太到底哪里让妳觉得像动物了!?”桥田不但完全搞错重点,还卷着自己的辫子露出了痴女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好像也不是不能想像……野兽般的正太嘛……还是兽耳,哈……哈……”
“自重啊,变态。”牧濑和冈部异口同声表示。
他们聊天时,牧濑注意到冈部几个反常的行为:她在开口前后似乎总得咳那么一下;以及不知为何,瞥向他和小真的频率比平时高出许多。他没有立即出声询问,只是默默记着,打算多搜集点资讯再做推论。
话题告一段落后,桥田说道:“接下来就换我陪冈部吧,牧濑君快回去休息。这几天都没睡好吧,累坏就糟了。”
牧濑正想表示即使再多待几天也没问题,冈部便打断对话:
“抱歉,这几天让你们担心了。不过现在已经不要紧了,我打算等一下就去办出院手续。”说着,她抬手就按下墙上用来呼叫医护人员的紧急按钮。
“妳做什么?”牧濑惊讶地问道。
“我要见主治医师。”
“可是还没找出昏倒的原因呀!这样的话——”
“——我知道原因是什么。”冈部迅速瞥了牧濑一眼,眼神中传达出“晚点解释”的讯息。
牧濑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她也能有如此犀利直断的眼神。出于信任,他在冈部试图说服小真和桥田的期间没再出言反对。


2010.8.15. 14:57

“给我好好解释啊。”
时隔两天,牧濑和冈部再度回到了Lab的天台上。
冈部穿回了白大褂,长发束成歪歪扭扭的马尾在她身后随风摆荡。此时的她背倚栏杆,双臂也向后搁于其上,与平时的她相比姿势颇为豪放。
“给我点时间。”她望着天空说道。
前一天出院时,冈部连走路和拿东西的样子也很诡异,简直像……忘了自己的身高和手脚长度一样。大脑有些缺陷的情况下确实可能发生这种事;另一种可能性是眼睛出了些问题,导致对焦出错,使大脑误判了物体间的距离。不过牧濑依所学判断,冈部的情况比较接近前者。
这么严重的情况,要不是牧濑每次忍不住想要开口时,冈部便非常严肃地瞪向他,他绝对不让她出院。虽然早已习惯和他唇枪舌战,但那些毕竟还是玩闹性质的互动。他还没见过那么认真、不顾一切的冈部:她看向自己的眼里简直蕴含了对阻止她的人暴力相向的觉悟。
不过那副神情对她的父母就不管用了。一出医院,她就被刚好前来医院的双亲押回家过了一夜。
今天稍早再度见到冈部时,她的声音和肢体动作正常了不少。从她头发的散乱程度来看,牧濑判断她一定是趁父母不注意时偷溜出门的。牧濑看着她的乱发看得手直发痒,一没忍住就抓住了她。
“唉呀干什么!”冈部挣扎着。
“别乱动,我扎个马尾。”牧濑一手抓着冈部的白袍后领,一手抓着桥田的梳子。
牧濑一会儿没法单手把头发全握在手上,一会儿又拉得太紧让冈部直喊痛,折腾了十分钟好不容易才扎起来,却又发现给扎歪了。不过受够了的冈部不给他重扎的机会,牧濑一松手便飞也似地逃走了。
天台上,冈部抬手顺了顺自己的马尾。
“嗯,扎起来凉快多了。真不晓得妳平常是怎么——”她转头望向短发的牧濑,话只说了一半:“啊,对喔。”
褐金瞳再度转向天空。
牧濑扬起一边眉毛表示疑问。
冈部没有解释,而是另起了话题:“听说你陪了我两天,谢谢了。”
“没什么,Labmem之间互相照顾挺正常的吧。”
冈部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因此牧濑无法判断她透露的情绪。
“其实你也差不多知道了吧?我昏倒的原因。”
“是有几种假说没错。”昨晚牧濑都在想这件事,原因基本上已经确定了,不过他原本打算等冈部自己解释,“妳,是从其他世界线来的吧?”
冈部露出了微笑,原本就相当可人的脸蛋因而显得更加可爱:“不愧是助手,在这条世界线也一样敏锐。”
“在那条世界线上,妳不是长发、身高也不矮,而我是留长发。还有,椎名真——椎名真由理发生了一些事。”牧濑冷静地说着自己的观察与分析结果。
“没错。能看出身高,很厉害啊。”冈部也平静地听着。看来牧濑在另一条世界线也差不多是这种对事情观察入微的形象。
“大脑的判断和导致的外显行为可是脑科学研究的一部份——咳,离题了。身高和名字还不是这两条世界线最显著的差异。”牧濑吞了吞口水。这两天,冈部浑身的肢体语言都说明着一件事:
“我说,妳原来是男孩子吧。”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接受这等冲击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冈部随即爆出更惊天动地的回覆:“不但如此,你和真由理——小真还是女孩子哦。”
“哈啊!!??”牧濑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突然非常少女地用双手收紧胸口附近的夹克开口,整个身子还缩了起来,“这、这这这就是你昨天在医院一直偷看我们两个的理由吗!?
“谁会为了这种事盯着你们看啊!?看来天才变态少女的设定在这儿也没变呢,天才变态少年!”冈伦翻了翻白眼:“老实说桶子才更让我惊讶,居然变得那么苗条,还绑起单辫子了。他原本可是个男性死肥宅呢!”
“妳到底从哪条鬼世界线来的啊!?”
“我才想说这哪条鬼世界线咧!!!”


稍后冈部终于讲起正经事,牧濑则倾听着,同时迅速整理其中所包含的资讯。
这个冈部于原先所在的世界线也进行了不少D-mail实验。这里的“原先”指的是冈部先前经历过的所有世界线——那些他仍是男儿身的世界线集合。
其中,在他所待的前一条世界线上,Labmem No.005漆原琉华是一名女性。这对牧濑而言是相当难以想像、但在某方面又意外容易接受的事。因为这条世界线的漆原,天生的长相和举止便十分阴柔。这点在冈部目前所经历的所有世界线似乎都不曾改变过。
“拥有女儿身的漆原”这一结果也是D-mail的产物。冈部本来计划要回到漆原为男性的世界线——只有漆原变回男性,其他人不变——却不知为何来到了Labmem全员性转的世界线。
“这可真难想像……”牧濑听完心中一阵恶寒。他询问冈部:“所以妳打算回原本的世界线吗?”
“可以的话我也想回去,问题就是:我不清楚跳线来此的原因。而且,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得办。”她沉下脸,接着讲了世界线收束理论,还有真由理的死。
“我进行了无数次时间跳跃,却无法改变结果。”
她独自一人不断地轮回,却遭遇同样的结局。即将崩溃之际,牧濑找到了深陷于时间漩涡中的她。
牧濑红莉栖拯救了他。
多次试错后,他们一起找到了逃离真由理死亡收束的方法,也就是将当初实验时发的D-mail一封封撤销。
然而执行计划的过程中出了点小差错。
“这条世界线的我没听妳讲过这件事,不过估计妳昏倒前正好刚进行过时间跳跃。”牧濑回想,描述起当时的对话。
“哦,我们的对话断在那边啊。”不知为何,冈部似乎也“回忆”起那段对话,“我当时的下一句话应该是‘你现在最想要的东西是便携叉子!’。”
“哈啊!?咳咳——”牧濑呛得咳嗽起来,脸上烫得仿佛火在烧。
居然在那么遥远的世界线也是这样吗!重点是未来的自己居然都把这种事告诉冈部了吗!
“这就是所谓收束呢~”牧濑看到冈部露出了久违的戏谑笑容。
这次他也难得没对冈部的调侃反击,只觉得她能再次露出笑容真是太好了。
等等,我刚刚居然对男孩子心动了一下吗?不不,说起来她确实是女孩子。
牧濑不敢相信自己在这个节骨眼还能产生这些想法,在内心猛摇头,想甩开心中对于性向、生理性别和性别认同的纠结。
“也就是说,除了性别转换,其他的事件很可能是类似的。”
牧濑列举了这条世界线上所有他曾观察到的、冈部有过类似跨越世界线反应的情况,以及她提过的D-mail,并和现在这个冈部的经验进行比较。他们的结论是:这两条世界线发生的事件几乎一致。
意思就是,这条世界线的小真很可能会在明天死去。
即使是尚未发生的事,牧濑光是设想就觉得心痛。他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死去,更不愿冈部继续处在这痛苦的轮回之中。
和冈部拟定应对计划时,牧濑发现了一个大问题:虽然这里的时间跳跃机运作机制与功能听起来和冈部原先所惯用的并没有什么差别,但多了一条她必须遵守的使用限制。
“不能跳跃到在医院醒来之前?为什么?”
冈部对这件事的反应很剧烈,白衣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大幅度摆动。也难怪,时间跳跃和D-mail是她唯二能够对抗收束的武器。其中时间跳跃原本的两天限制已经很严苛了,现在又多了一项。
“刚才关于昏倒原因的解释其实说得并不完全,妳跨越世界线那么多次,应该晓得的。”牧濑冷静地说着。
冈部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而后沉默了。
“妳之所以昏倒,是记忆变动太大的缘故。男性和女性的大脑天生便存在生理上的差异,更别提妳以不同性别的身体生活的记忆差异。妳的大脑花了两天才调适过来,如果跳跃到清醒之前,很可能会刚好把跳跃争取到的时间抵消。”
牧濑仔细地解释着,确认冈部有确实将自己讲的话吸收进去。他只能以这种方式帮助她。他不懂得如何安慰人,尤其在伤害她的事物是不容分毫误差的真理的情况下。
冈部似乎还想做些挣扎,看得出来脑袋正快速运转着:“即使是已经调适好的记忆,也不会让硬件的调适加速吗?”
牧濑明白她的“硬件”指的是“大脑”:“很难说。不过妳昏倒时处于无法接听电话的状态,当然也绝对不能冒着被别人接听的风险。因此,若要回溯必须直接回到妳失去意识之前,而其实根据时间跳跃机原本就有的限制,最多也只能回溯到昏倒前一点点时点……总而言之,跳跃之后照样要花两天甚至以上的时间调适的概率相当大,我觉得最好不要冒险。另外……”
“接了电话之后不知道会不会被跳线的我覆盖?这倒不会,以前没发生过这样的事。”牧濑很想详细问“以前”是怎么样的情况,不过出于时间紧迫以及相信冈部的判断而忍了下来。
就这样,他们迅速、有效率地交流着想法,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
原本伏于栏杆上的牧濑此时直起了腰,突然觉得两眼发昏,这才想起自己没吃午餐。
他看向冈部,而对方正神情疲倦地望着远方。夕阳染红了她面光的那一侧身子。晚风轻抚,捎来些许凉意;撩起冈部的发稍,也撩动牧濑的心。
冈部没留意望着自己出了神的牧濑,只是淡淡开口:“严格来说,我只有一天的缓冲时间吧。如果回到昨天,我还得处理出院、父母的事。身体倒不用再适应一次就是了。”
“打起精神啊,非回昨天不可的话总是有办法处理的。”牧濑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去吃饭吧,边走边说。”


下一封要撤销的D-mail当初是由桐生萌郁寄出的。“桐生萌郁”只是那个人在冈部记忆中的名字,牧濑在记忆中找不到能够与之对应的对象。上网搜寻了一下,那个人在这条世界线的名字为桐生明裕。冈部一提到他就恨得咬牙切齿,面目十分狰狞。
牧濑深切地觉得这表情相当不适合她细致的脸蛋。不过听了她的理由,他完全能够理解她。
“我绝对无法原谅他——那个杀了真由理的家伙!”
即使这在此处是还没发生、甚至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生的事,这份跨越了时间的仇恨,同时也好好地和其主人的记忆一起跨越世界线、跨越性别留存下来。
“他在这里可是个男人,万一需要和他搏斗呢?还是让我去吧。”老实说就算冈部是男性,要只身斗赢一个女特务恐怕也很难。也不是说牧濑对自己的体技多有自信,但起码他还有智取的可能。
“绝对不行!”冈部秒答,下意识散发出保护女性的气场。不过这氛围在她瞥了他一眼之后消失殆尽:“哦,对喔。”
牧濑对此相当哭笑不得。老是被一个“前”男性当成女性,世上大概没几个人能有这种经验。
“但我应该比较了解他,”她不甘愿地使用了“了解”这个词,“依先前的讨论,我手上有关他的情报很大的概率也是收束事项。”
“那就一起去吧。”虽然理由不同,牧濑也是在相当不情愿的情况下说出这项提议。


2010.8.13. 14:20

牧濑累得闭眼瘫坐在沙发上,姿势是加入Lab后前所未有的豪放。他顾不得形象,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一个无礼的家伙硬是挤开他,在他身旁坐下。他眼皮都不用抬就知道是谁。这间Lab——甚至他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只有她敢这样对待他。
正想开口抱怨,身旁却传来相当老实的声音:“辛苦你了。”
他很惊讶,正想睁眼确认自己是不是做梦了,额头便感到一片冰凉。
“哎呀!”牧濑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定睛一看,冈部正笑嘻嘻地拿着两瓶冰镇过的胡椒博士在他面前晃呀晃。
“算我拜托妳,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吧!”他倒回只剩下原先一半空间的沙发,又闭上了眼睛。冈部没理他,只是将胡椒博士塞进他手里。牧濑抖了一下手以示抗议,但最终还是接过了饮料。
“抱歉啊。”冈部又说着与她形象不符的话。牧濑警觉地睁眼瞥向她,以防再度遭到偷袭。
不过这次冈部似乎是真的老实了下来。只见她扭开自己手中胡椒博士的瓶盖,接着说道:“我指不进行实验的事。抱歉,让你和桶子做白工了。”
是难得的冈部伦模式啊,那就值得认真应对了。
牧濑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也旋开饮料瓶的盖子:“不,我也觉得不由我们进行实验比较好。而且我不觉得是做白工。做出来是一回事,使用与否是另一回事。”
“是吗……你也这么想的话,那我大概没做错决定了……”身旁的冈部肩膀从紧绷的状态逐渐舒展开来,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
原来刚才的冈部其实这么没自信吗?
说着决定不使用牧濑和桥田熬夜多天制作出的时间跳跃机进行实验时,明明相当有Lab领导人的风范。
不过他也不该意外的。他早就知道那些只是冈部的伪装。一个温柔、脆弱、没什么勇气,却又想要对人好的女孩的伪装。
牧濑对冈部现在显露出的这一面抱有复杂的感情,一方面觉得好相处多了,另一方面……嗯,很容易激起他的保护欲。
“错没错我不知道,不过以目前的情况而言,我觉得妳的决定很合理。”他不擅长安慰或鼓励人,只能讲出这种拐弯抹角的话。
不过冈部直接看透他的心意,微笑着说道:“谢谢你的鼓励。”
牧濑直视着她,希望这样的微笑永远别从她脸上消失——
就在此时,冈部的手机响了。


“所以那封D-mail后来是怎么撤销的?”
解释得口渴的冈部灌了一口胡椒博士后不知为何沉默了下来,牧濑催促着她继续。
“我们接着找到了桐生明裕住的公寓。他虽然在家,却怎么喊也不应。最后我们只好合力压制他,抢过手机发D-mail。”讲到这,冈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最终没再多说什么。
“接着就来到这条世界线了?”虽然知道她需要时间整理思绪,牧濑还是忍不住催问道。她的模样实在太令人担心了,他需要更多情报才能跟上她的脚步,才能帮助她。
“差不多。”冈部只这样回答。她很明显有所隐瞒,不过这也代表那是牧濑此时不需要知道的事。跨越了那么多世界线,向不同的他解释了那么多次,牧濑相信她有能力判断让他派上用场所需要的资讯。
牧濑的脑袋极速运转着,消化着刚才所得到的大量讯息:D-mail、SERN、IBN5100……
所以最终,调适过的记忆确实有可能加快大脑的调适速度。从冈部跳线过来却没有昏倒就能得出这个结论。虽然这点对现在的他们已经不重要了,牧濑还是犯职业病般将原先脑中与这个相关的疑问贴上“已解决”的标签。
想着想着,他发现身旁的冈部身心上仍处于非常紧绷的状态。
“没事了,”他祈祷着冈部还没在其他世界线将这句话听腻。他安慰人向来只有这句话,“问题不是都解决了吗?桶子也正在入侵SERN了。没问题的。”他暗地里握紧拳头,希望冈部没注意到他的手正在发抖。
“是呢,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了呢。这样应该就能拯救真由——小真了吧。”冈部似乎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伸展肩膀的动作十分不自然。
“那么,妳打算就这样活下去吗?”冈部没有告诉牧濑以外的人性转的事,所以他用很隐晦的方式提问。
“只要小真能够得救,要这样活下去我也没问题。”
“是嘛。”
牧濑摆出自认为平静的表情,往后靠上沙发背,同时将仍在颤抖的手藏进口袋里。
真没出息!他斥责自己。
前几条世界线的他应该也在一开始就发现了吧,而自己也就这样支持着冈部走到这一步了。为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即使现在她的内心是男人也一样——可不能在“这个他”手上破功。
可惜,刚才一直专注入侵着SERN而没说话的桥田也不是傻子。她突然间停止敲打键盘,睁大眼回头。
“我说冈伦。”
“嗯?”
“第一封D-mail难道是——”
“桥田。”牧濑出声打断她的话。
但冈部已经注意到了。
“第一封D-mail的内容是——”
牧濑红利栖被刺杀。


牧濑和冈部来到了天台。天空乌云密布,似乎随时有可能下雨。
“你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牧濑没有答话。
“开什么玩笑!你想让我在完全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放弃你吗?”
牧濑看着大步逼近自己的女孩,一瞬间仿佛见到了瘦高男性冈部的身影。
不过接着他感觉到领子被抓住,整个人被拉得弯下了腰。冈部的脸就近在眼前,原本清秀的容貌因愤怒而扭曲。
“妳还真把自己当男人了啊。”牧濑毫不留情地将冈部的手扳开,直起腰。他知道她没有抵抗自己的力气。
然而即使必须仰首伸长脖子看着对方,冈部还是气势凌人地质问着:“回答我!”
虽然牧濑知道冈部跳线前是个男人,但他一直以来还是下意识地将她看作是女生,一直让着她。一方面是出于从小的教养,对女性通常比较客气;另一方面还有些个人因素。然而冈部这种寻求冲突的互动模式所激起的情绪,在跨世界线的累积下,终于突破了临界点。
“妳觉得呢?我要是早讲了,妳能坚持到现在吗?我知道早点讲也许能争取多点时间想办法,但之前的情况,看起来是连能不能到达这一步都不晓得吧?妳自己也说过,首要任务是拯救小真,定下了目标就不要去想其他的事。虽然这条世界线的我才刚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很明显,前几条世界线的我一定都透彻思考过了。所以我明白,这问题在现阶段无解。那么问题就很简单了:小真,或是我!”
说罢,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缓解愈发强烈的头痛。连续熬夜多天制作时间跳跃机早已令他疲惫不堪,如此激烈的情绪波动对他的状况更是雪上加霜。不过即使再怎么不舒服,他对原本的冈部都绝对不会这么说话。
那个一去不复返,有时霸道,有时中二,有时傲娇,但永远温柔的冈部伦。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低头默不作声的冈部,看不出她究竟是被自己辩得接受了事实,抑或是正在酝酿新一波的诡辩。
当她终于抬起眼,牧濑却从中看到了无尽的悲伤,他的心也因而重重地抽了一下。这感觉熟悉的令人绝望,虽然在他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这种表情。严格来讲,冈部的难过也不是因他而起。就算从她的主观时间来看,她第一次见到他也才不过几天前的事。
可是为什么,她望着他的眼神这么悲伤呢;而他又为什么,会因她的悲伤而如此心痛呢?
也许眼前这个人和冈部伦终究是同一个人吧。相同的本质,不同的包装。
他对这个冈部而言,似乎也是类似的意义。
“说起来,你原本叫什么名字?”沉默了一会儿,牧濑突然开口问道。
冈部依旧没有回话,只是走近他,伸手加倍用力地将他的夹克衣领向下拽,再次强迫他弯腰。
“妳——”
她吻了他。
他如果不愿意,可以轻易挣脱她的掌控。
可他没有。
正当她要松手时,他伸手环抱她,回吻起来。
雨滴开始落下。
他们没有移动,就这样被逐渐变大的雨淋至浑身湿透。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脸终于离开彼此,但交错着的手还是将两人锁在一起。
他们望进彼此的双眼,仿佛想要望透这个躯壳,望见彼此的灵魂。
“我叫什么名字是吧?”她轻笑起来,“冈部伦太郎。”


他们也不清楚自己如何接受了双方对彼此的复杂感情。
也许就是,就算知道对方内心和自己原先认知的那个人不尽相同,却还是止不住地喜欢吧。喜欢那个为自己烦恼忧心的对方,喜欢无论以什么形式展现自己的本质,都照样喜欢着自己的那个人。
抵达终点前的事,牧濑无一例外又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只知道冈部大概又改变了一两次世界线,有个时间机器什么的。这些还是往后几年逐渐旁敲侧击打听出来的。冈部当然不会主动跟他说这些。
因为不需要说了。
于是,对牧濑而言最重要的是自己所处世界线的现实:他在那年的夏天,于秋叶原的街道上彷徨了将近两个月,而后遇见一名头发扎得很乱,白袍下摆在身后飞扬的女孩。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欢迎来到命运石之门,助手。”她用以女孩子而言偏低沉的嗓音说道,对牧濑展露非常爽朗的笑容。
“冈部……伦太郎?”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脱口而出一个属于男性的名字。
对方的眉毛抖了一下。
“不对哦,”她笑得更灿烂了,“是凤凰院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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