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点的阿克夏记录:第一卷 - 科学ADV图书馆

第一章 初见

2012年5月中旬。
暑假第二周。实验室。

这是属于维克托·康多利亚大学[1]物理系高能理论组的空间。
说是实验室,其实进行的都是理论相关的纸笔作业,因此室内摆设如办公室一般,有几个配备电脑的办公桌隔间。姑且还有接待客人的长方形矮桌和沙发、供大家讨论使用的白板,这些就是这个实验室的全部布置了。
虽然这个组不会进行什么实际实验,白袍却像是约定俗成的制服,每个人都穿着。连新人加入时大家也会合资送他一件。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习俗,大概是一种科学家的浪漫吧。夏天在冷气房穿着还算舒适,不冷不热。

今天是组会举行的日子,还留在学校的人全到了。研究生是别想有暑假的。
由于先前在另一处还有会议,牧濑红莉栖迟到了一会儿。她冲进实验室,连背包都没来得及放下,抄起座位上的文件(同时也没忘记挂于门旁衣架上的白袍)便奔向高能理论组固定租借的会议室。
赶到会议室时,正好轮到自己的直属学弟上台报告。学弟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示意后便操作起投影设备。牧濑拿了一份放在门边桌上的文件,轻手轻脚地走向台下的空位。
这是她的学弟第一次上台报告。虽然他们上周已经见过面了,但是这阵子她因为正忙于撰写论文,便一直没什么时间招呼他。直到这周她才终于有些空闲,于是和他约了今天散会后好好聊一聊。

她得知自己会有直属,是暑假之前几周的事。教授亲自面谈了学弟以后,决定将他交给同为日本人的牧濑来辅导。
“‘日本人’呢。”她知晓后,脑中下意识飘过各种和日本人相关的数据,试图借由这些资料对未来的直属进行一个简单的描摹。
“是啊,而且还是个男孩子呢~”牧濑在其他单位的直属学姐得知此事后,贼笑着调侃她。
“哈啊?你就不能关注点别的东西嘛……”牧濑摆出一副有些夸张的苦瓜脸。虽然知道学姐的个性,她还是照例小小挣扎了一下。
而那位学姐也照例无视了她的抵抗:“这怎么行,上次你不是才说过‘果然还是比较看得惯东方脸孔’吗?天赐良机呀!”
“别把婉拒别人的话当真呀!话说这道理还是你告诉我的吧?”牧濑只能又好气又好笑地回这位恋爱脑学姐一双白眼。

上周组会,牧濑也迟到了一会儿。
当时,她走进会议室一眼就看见了没穿白袍的新面孔,他坐在台下,专注聆听台上的报告并写着笔记。由于会议室不大,门口又位于讲台旁,她一进门便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当然也包括他的。
说来对正在报告的人很不好意思,比起尽速入座,她反而选择利用能看到新人正脸的短暂时间,从脑中搜寻出日本人的“外貌期望值”进行对照。他的脸庞相对瘦削,不过还在正常范围之内;黑发也符合预测,会染发的人毕竟还是少数;然而发长稍微超出了预期:他的刘海以男性而言稍长,虽然拨向侧边,但看得出来向前梳直时会遮到双眼。
接下来的开会过程她都延续着这种无关紧要的思考,甚至不太记得轮到她上台时自己到底讲了些什么。不过听台下的掌声,讲得应该还行吧。等到会议结束,她终于有机会和他搭话。
“初次见面,我是牧濑红莉栖。”她微笑着走向他的座位,并朝他伸出手。学弟连忙起身回应。
他的身型以日本人而言相当修长。刚才他还坐在位子上时,牧濑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不过虽然比她高整整一头,气势却反而矮她一截。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害羞地微微低下头,眼神先飘向她脚旁的地面,偷偷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头直视她,并相当拘谨地上前与她握手。
“冈部伦太郎,叫我冈伦就好。您怎么称呼?”这个无厘头的绰号和表现如此拘谨的本人反差颇大,想必是别人给他取的吧。牧濑憋着笑回答:“红莉栖。”
她注意到他的虹膜颜色和一般东方人不太一样,不是远看相当接近深黑的浓咖啡色,而是阳光照射下会呈现金黄的浅褐。他的外貌是纯正的东方人,瞳色看起来不像由混血导致。也许是在常态分布中属于比较极端的少数吧。
“那么红莉栖学姐,还请多多关照了。”红莉栖心想改天一定要叫他去掉学姐,还有那听着别扭的敬语。

回到本周组会。
这种研究组的会议内容通常就是成员轮流报告自己过去一周的研究进度,读的书,或是文献回顾的内容。基本上就是读书交流会。
冈伦刚加入,尚无研究进度可言,读的书和文献量却多得可怕。红莉栖嘴巴微开,手指不自觉地卷着垂在前肩的发梢,听着他在台上说得口若悬河。他的风度很好,和上周连与女性握手都会脸红腼腆的青涩小伙子简直不是同一个人。话语滔滔不绝,却没有冗词赘句,相当精炼。
“难道切换语言时也切换人格了吗?”她轻轻摇了摇头,甩开无关紧要的想法,仔细读起屏幕上的投影片,并默记他读过的文献。这关系到她之后辅导他的方式。


组会结束后,红莉栖留下来和教授多谈了一会儿,回到实验室时人已经差不多走光了。抬头看了眼时钟,下午5点半。她7点和人有约。
冈伦正坐在分配给他的位置上,滚着鼠标滚轮浏览网页。他的座位背对门口,因此他看不见红莉栖的身影。看他专注的模样,似乎也没听见她刚才的脚步声。
红莉栖蹑手蹑脚地走近,看向他的电脑屏幕:“你在看论坛?”
冈伦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啊抱歉抱歉。”红莉栖连忙伸手扶住他,同时咬着嘴唇忍住笑意。
“学姐……”认出来者后,冈伦松了一口气,随即横了她一眼:“这样玩可是会出人命的啊!”
他抽出插在白袍口袋中的手,将握着的手机放至桌子上,似乎刚才差点摔了手机。
“抱歉啦,一没忍住就……”明显毫无诚意的道歉,红莉栖吐了吐舌头:“不过我知道吓不死你。”
“你又知道了?”
“当然知道喽!我可是你的学姐呢。”冈伦扬起眉毛,一脸不信,不过也没追问下去。他们又这样往来了几句没营养的话,然后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向矮桌和沙发转移阵地,准备聊聊辅导的事。

红莉栖偷看过他的学生档案,教授找她去谈辅导冈伦的事时便放在桌上。因此她知道他没有任何不耐惊吓的疾病史。

冈部伦太郎,高中毕业后并没有立刻进入大学就读,而是花一年的时间准备维克托·康多利亚大学的申请,最终申请上该校物理系,并于升大二的暑假进入高能理论组。红莉栖曾经跳级,因此虽然年级高他两级,年纪反而小他一岁。
红莉栖本来相当担心他是那种性格保守的传统日本男性。也不是说保守如何不好,只是以往的经验告诉她,这类人可能不太适应从小就移民美国的她的活泼程度。不过这份担忧很快便随着聊天的深入而烟消云散。冈伦只是比较慢热而已。
她可以感觉出他是很谨慎的人:一开始完全没表现出自己的个性,像只蜷起身躯的穿山甲,在柔软的躯体之外披了一层厚厚的鳞甲。随着渐渐摸清他人的性格底线,才缓缓地伸展自己,顺着他人觉得舒服的方式决定自己外显的特质。
这是在日本土生土长的人所拥有的特殊技能吗?老早就听闻日本社会阶层分明,许多人在他人面前相当压抑自己的真实性情。不过红莉栖以前接触的留学生也没他这么熟练——换句话说,心理没扭曲得如此严重。于是她也适时调整自己的应对方式,向他发出信号:在她面前不用这样拘谨。
这种调整往返了几次以后,冈伦明显捕获了她释放出的讯息,展现出的态度逐渐自然起来。

实验室的规章制度,上星期已有人向他介绍过。参加过两次会议,也上台报告过一次,组会的部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闲聊会儿吧,第一次聊天就谈论研究课题也未免太早了不是吗?
然而,红莉栖关于研究课题什么都还没提,冈伦便主动将话题导向研究。她于是顺着他说下去。
“哦,听起来你对时间旅行很感兴趣呀?”
“没错。当初就是因此而申请这个组的。”他的眼神没有迷惘,看来是下定决心好一阵子了。
“以后想从事相关研究?”
“是的。之前研究过这个组的成员近五年发表的所有论文,确认了这就是我想要从事的方向。”轻易地说出这种话……红莉栖觉得自己说不定收了一个不得了的学弟。至于哪方面不得了,还得再多观察下。
冈伦继续说着:“其中,我对你的论文最感兴趣。”
边思考着,红莉栖下意识用跟与自己程度相当的人对谈的口吻回话:“真的啊?有机会说不定能合著论文。”
想不到冈伦认真了起来。他坐起身、背挺直——直到刚才他还舒服地半陷在红莉栖对面的沙发里——眼睛闪着光芒:“有机会的话,求之不得!”
这下她烦恼了起来。

今年18岁的红莉栖正要升大四,被人称为天才少女。这个头衔并非跳级所致,而是她跨领域的成就。除了高能理论组,她同时还是脑科学研究所一个专项小组的成员,且于两个领域均发表过数篇论文。其中一篇脑科学相关的论文更是曾登上学术权威杂志《Sciency》[2]
她烦恼的原因并非是看不起学识低于自己的人。她当然不会这样,谁的知识、见闻不是慢慢积累起来的?她看不惯的是自以为了不起、故意欺瞒、或者辩不过便诉诸人身攻击的家伙。
那些人有个共同点:他们经常是被学识高于自身的人击败后转化而成的。为了保护自己的名声,摆出高人一等的态度、伪造数据、模糊焦点,而非诚实面对自己的错误。
她……曾亲手催化出数名这种人。虽然明白不是自身的问题,她还是怕了。她害怕眼前这名充满自信、热情洋溢的年轻人(虽然年纪比自己大),也会步上那些人的后尘。

总之先确认他的实力吧。
她翻起方才组会上拿的文件。那是冈伦印出来的投影片档案,“刚才组会你提的那些文献,都是过去一周读的吗?”
“怎么可能!?”学弟连忙否认:“就算是暑假,也不可能一周读完两本书和六七篇论文吧?那些是和教授谈过后按照他开的清单陆陆续续读的。上周只看了两三篇而已。”
两三篇也很不错了,相对于教授给他选的文章和他的年级,“你修过哪些课了?”
“嗯……普物实验、普化、力学、电磁学、电子学、热力学、线性代数、广义相对论——”他手抚着下巴点列着。
“我说,除了普物实验、普化和线代,都不是一年级的课吧?”这下红莉栖也直起背,在沙发上坐正了。没按照正常顺序修课不稀奇,但跳过基础科目就少见了,“而且你第一学期修的广相?”她是第二学期广义相对论的助教。那门课由他们组的教授开设。
“对,第一学期修的。微积分和普物去年进来前通过考试免修了。”他说得如此稀松平常。听起来是能够期待一下的人才,红莉栖想着。搞不好真的有合作著述论文的可能——如果她继续待在高能理论组的话。

红莉栖不经意地朝窗外一瞥,清澈的双眸映出一片橘红的天空。感觉才和冈伦聊一会儿,转眼便傍晚了。
直到方才窗外还是微阴的天气,而此时夕阳的高度已低于云层。透过窗户,夕照洒入了阴暗的室内,使两人沐浴在柔和的光辉之中。
突然,红莉栖侧身去够一旁墙上的电灯开关。一阵微凉的晚风吹拂而过,吹得她棕红色的秀发四散飞扬,仿佛一团在空中飘舞的明亮火焰,并如盛开的火红木棉般散发出淡淡香气。正注视着红莉栖的冈伦看得一瞬间愣了神,潜藏心底某处的焖烧火种也被这风吹得燃起明火,灼烧得心脏猛跳了几下。
红莉栖伸手够到了电灯开关。啪一声,日光灯亮起冷白的光芒,盖过逐渐淡去的夕照。冈伦对突如其来的亮光忍不住眨了眨眼,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冈伦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水,平复曳动的心神。他的眼睛转而瞥向实验室摆放杂物的角落,却没有对焦,似乎正思考着什么。红莉栖恢复原先的坐姿后注意到这点,便等着他开口。
他旋上杯盖,将水杯放回桌上:“其实,我的目标是成为SERN的研究员。”
这是很合理的目标。听到他想从事相关研究就能猜到了。
SERN,欧洲核子研究组织。约莫十年前公布研究时间机器的计划,举世哗然。有许多人强烈抨击他们不顾还没被透彻了解的时间悖论,贸然研究可能引发严重后果。但也有不少人指出时间旅行目前仍处于架构理论的阶段,毋须担心。总之,时间旅行的确是个极具争议的研究,但直到实验前都不太可能出什么事,而实验的风险一定会受到妥善评估。
“这目标不错啊,怎么这副表情?”此时的冈伦双手手肘抵在膝盖上,下颚靠着交叠的手背,双眼微眯而嘴角下垂,淡色眼瞳中的光芒也稍微黯淡了些。刚才谈论时间旅行研究时的目标感消失无踪。
听到她的话以后,他笑了一下,“不愧是美国啊。”身躯从那个紧绷的姿势舒展开来,接着解释道:“在日本,有关SERN的阴谋论很多。刚才的话我要是在日本讲,随便哪个路人都会给我白眼。”
“啊……是有关2000年问题的谣言吗?”
冈部点头。
那也难怪,毕竟日本是2000年问题的严重受害国。

2000年问题,又称千年虫、千禧虫问题。简而言之,就是由于早期电脑程序设计上的一些缺失,电脑在处理公元2000年1月1日以后的日期和时间时可能出现错误。
早在1970年代便有人提出这个问题,并呼吁各国政府、企业等机关予以关注。可是直到2000年迫在眉睫,人们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并开始着手处理。1999年,一份探讨解决2000年问题方案的论文发表,并在通过同行评审后被各国广泛采用来实际处理该问题。
然而世纪交替之际,大多数地区的电脑还是出现大规模宕机的现象,金融交易、工业部门、政府……所有使用电脑处理的事务都受到严重影响。研究人员重新审核该份论文,才发觉它的解决方法有漏洞,因而紧急研讨对策,试图降低电脑故障造成的损害,最后终于解决了这个问题。
不过已造成的巨大损失是无法挽回的。其中,日本属于受创最严重的几个区域之一。时至今日,当时留下的创伤仍以不同形式在社会各个角落隐隐发酵着。

当时年仅7岁的红莉栖还记得,关注祖国亲戚情况的家人于那阵子所看的日本政论节目如何谈论这件事:
“你们仔细想想,点出问题、发表论文、发现漏洞并提出解决方法的那些人,全隶属于SERN!这有可能是巧合吗?有可能吗?用膝盖想也知道全是他们在自导自演!!!”只见节目的来宾激动地对着镜头吼着,口水四处喷溅。
“不是还有消息说那个漏洞是刻意留下来的,之后又有人释放出攻击程序?”主持人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没错!一定是SERN担心我们的KEK[3]做出超越他们的研究成果——”
往后的内容,她不得而知,因为她父亲终于忍不住关上电视。
节目播出的数天后,电视台刊出道歉启事,承认该节目的言论过于激进且指控均毫无证据。后来各方消息也指出情况并非如那些来宾所言。但节目播出时日本大部分的地区刚恢复通讯,节目收视率非常之高。人们受突如其来的灾难引发的负面情绪无处发泄,全涌向那个知名政论节目所指的出口——SERN。对于该组织的厌恶由此深植人心。
美国在这场灾难中受到的损失相对轻微不少,媒体也较为客观地谈论此事。而红莉栖又属于富裕家庭的孩子,在遭遇紧急危难时拥有较厚的保护层,因此受到的影响又比一般人更小。要不是冈伦提及,平常提到SERN她不会联想到2000年问题。

想通了这些以后,红莉栖告诉冈伦:“这里是美国,你完全不用担心收到别人奇怪的目光。”似乎想强调自己话语的可靠性,她直视着冈伦的双眼且倾身向前,又补了一句:“这里想加入SERN的人可多了!”
想不到冈伦听了反而苦笑起来:“哇,这下就变成另外一种烦恼了啊。”
“哎?”红莉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有些慌张地想了想自己是否说错话了。
对方一边将手伸向水杯,一边解释:“竞争对手很多啊!”
红莉栖这才醒悟。
“你啊——”她微恼地眯起眼,死盯着他。正考虑着如何让他为欺骗自己感情付出代价——她却是有些较真了,忽然瞥到了墙上的时钟,7点30分,“——啊啊啊啊!!!”
正举着水杯的冈伦差点从鼻孔喷出水。他连忙狼狈地用崭新的白袍擦脸:“又怎么了?”
“和别人约好的会面该迟到了。”只见红莉栖神色慌忙地收起矮桌上的东西,冲回自己座位胡乱塞进背包,一边回头朝他喊道:“抱歉啊,冈伦,之后再聊。”
“没问题。下次希望也能听听妳在脑科学研究所的研究。”冈伦仍坐在沙发上,把玩着水杯。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下手上的动作,而后微笑着说出一个英文单词:“Chris~tina。”
正要走向门口挂白袍的红莉栖僵在半路上,满脸惊讶地回过头:“哈啊?你叫谁‘Chris~tina’?”
“咦?这不是妳的名字吗?”学弟抬起头直视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原来这才是他的本性吗?红莉栖咬咬牙,却碍于时间没法同他侃。

最终,她只抛下一句“不许加tina!”便溜了,并于一路上反思自己将来是否会后悔这么早让他卸下面具。

第二章 初见之二

傍晚。

冈部伦太郎抱着装得满满的袋子在大街上奔跑着。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这是十分钟内第三次了。他没有理会,而是在下个路口转进巷子并灵活地避过一辆小货车,跑到第四栋建筑时一个急转弯冲上了逃生梯。
“哈——哈——”
再撑几秒,我马上就到了——
冈伦将袋子的重心移到左手,在即将抵达三楼时进行了另一轮加速。他奔向三楼的那扇窗户,右手撑向窗台奋力一跃。想要尽快进到屋内的想法令他疏忽了自己的左脚,很不幸地勾住了窗台,猝不及防下整个人摔进了屋内,怀中的物品滚得满地都是。

冈伦面朝下,狼狈地趴在木地板上呻吟着。

窗外的建筑物挡住了还未完全落下的夕阳,没开灯的室内因而显得相当昏暗。距离窗户不远处,卧于沙发上的黑影动了动。一个戴着帽子的人影坐起身,将手机放至一旁的桌上,随后摸出眼镜戴上。
“冈伦,你老了。”黑影说道。是男人的声音。他的用词虽然有点嘲讽,冈伦却能听出其中所包含着的关心。不过男人听起来没什么力气。
“是啊。”冈伦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将落于眼前的刘海拨向一旁,并拍掉灰色T恤和卡其裤上的尘土。他一边低头打理自己,一边检视掉落的物品在地板上的分布情形:“帮忙收拾下吧,这样可以早点开饭。”
“还敢说,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饿死了,到底是和牧濑氏聊得有多投入……”抱怨归抱怨,男人将鸭舌帽的帽檐转到后脑勺,而后起身开灯,走向窗边开始捡拾满地的食材。
“抱歉啦,桶子。”冈伦苦笑道。他将背包丢到沙发上,又将鞋子脱下拎去玄关摆好,之后便和桶子一同收拾起来:“我确实是有点兴奋过头了,聊到忘了时间。你也知道我期待这个机会蛮久了。”
外型和绰号不搭、身材适中的米色卷发男人无奈地推了推眼镜:“是、是。”
还好冈伦这次没有买鸡蛋或玻璃罐装食品之类的易碎物。他们收集完散落的蔬果、有外包装的面包、罐头等等之后,转而朝一旁小小的开放式厨房移动。


被称为桶子的男子本名桥田至,是冈伦的高中同学。他高中毕业后本已进入日本东京电机大学就读,听闻冈伦计划花一年的时间准备维克托·康多利亚大学的申请,也凑热闹一起准备。想不到就这样一举申请上了同校的计算机科学专业研究生。
“我申请的是本科没错吧???”收到录取通知信时,桶子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大大张着。他倾身向前,眼镜几乎贴着电脑屏幕,反复来回对照信件和当初提交的申请文件内容。
“看来你的事迹也传到他们耳中了,真不愧是计算机科学的研究单位。”桶子曾经远距破解了SERN的系统中最外部的几层防护,“其实研究生院的课程规划应该比较符合你的水平,去本科也只是浪费时间吧。”
不过桶子只是坐在电脑椅上抱头哀号:“别啊!说好的青春洋溢的大学生活⋯⋯”
“起码也体验过一年了。面对现实吧,准研究僧。”冈伦在整个对话过程都没正眼看向桶子。他正仔细阅读着被自己捏得已经有些皱的纸张。他的录取通知书是实体的。
读毕,一阵子没听到桶子回话的冈伦抬起头,发现前者仍旧失意地瞪着屏幕。冈伦苦笑着走上前,伸手往桶子的肩上拍了拍:“往好处想,这样能比较早学成归国呢。”

转眼已来到他们在美国的第一个暑假,两人在这个假期都没有回国的计划。

“为什么不回去,去年圣诞节你也没回去吧?”冈伦利落地在料理台上切着菜,向身旁的同伴问道。他刚才让桶子从他们合资买的《美国料理》二手食谱中查了一些内容,后者此时正在浏览介绍各地菜肴的书末附录。
“还不是为了你的委托,我打算趁放假在美国到处探听一下。”桶子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接着突然双眼发光:“诶诶,这道菜感觉挺不错的,你看怎么样?”
冈伦凑过头去看,是一张海鲜上面淋着看起来像绿色酱汁的东西的照片,页首的大标题表明这是缅因州的菜肴。他对着图皱起眉头,一脸嫌恶地回答道:“你不知道Tomalley是什么对吧?”
“蟹黄?”从桶子的问法就能得知他刚才连这道菜的名称都没看仔细。他重新低头检视图片,“不过这图看不出来有蟹黄就是了……”
“在这里指的是龙虾体内拥有类似肝脏和胰腺功能的部位。就是图上那个——”冈伦差点想用刀尖指给桶子看,幸好在最后一刻意识到这是多么危险的事,放下菜刀,改用手指点出照片上那坨绿色的泥状物。
“呕⋯⋯我刚刚还以为是青酱。”桶子面色铁青地合上书本,随后又睁大眼睛看了冈伦一眼:“话说你也太强了吧,居然知道Tomalley这么冷门的词。这个总不是准备托福时遇到的词了吧?”冈伦有着半年内托福网络测试[4]从73进步到120满分的恐怖记录。
“不是。这个是上次翻食谱时查的。”冈伦拿起砧板,用菜刀将处理好的食材拨入锅中。

开饭时已经八点了。

他们家的客厅此时也兼饭厅使用。桶子坐在沙发上,而冈伦则盘腿坐在矮桌另一侧的地板上,背对着窗户和电视机。他们并非没有考虑过添个餐桌或椅子,然而为了省钱,只好将就着这样吃饭了。天气更热些,就是两个人坐地板;更冷些,则一起挤沙发。
此时的桶子正如饿鬼般埋头猛扒碗里的饭菜,而冈伦则若有所思地慢慢吃着。等桶子结束这一轮,盛起第三碗饭时,冈伦终于开口说道:“那个委托并不急着这几个星期处理。”
虽然这句话所接续的前文离当下有点遥远,桶子还是立即会意,正色回复他:“这里有关SERN的消息比日本准确许多。国内太多毫无根据的阴谋论,相当混淆视听。”
“但是调查大多还是通过网络进行吧?研究实体社群也不差这几周。”
“我还是想绷紧点,毕竟有过调查失败的记录。”不给冈伦反驳的机会,桶子抢在他开口之前继续说下去:“前阵子和一个待过你们系高能实验组的人聊了聊,我才知道原来他们跟SERN有合作关系。”
“他们只是处在最外层的人,顶多拿到对撞机的粒子对撞数据而已。”冈伦举起日本带过来的筷子,在空中由内而外画出两个同心圆,通过两圆的大小比强调着他们有多么“外层”。他早就知道实验组的事了,其实这个信息就直接写在他们系网站的组别简介里。
“不过教授层级的成员还是有些调查价值的。我最近打算从这边入手。”桶子不放弃地继续说着,眼里闪着希望。
“觉得有价值就去做吧。”冈伦并不觉得从那方面着手可以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因为他说过要将这件事全权交给桶子处理,于是也没再多说什么,继续埋头吃饭。

沉默持续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这期间两个人都只是专注吃着桌上的饭菜。桶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再度开口:
“所以你跟牧濑氏谈得如何?聊那么久,总有些收获吧。”
这对冈伦而言不是容易回答的问题。他咬着筷子末端思考起来。

他期待——不,等待与牧濑红莉栖的会面已经很久了。从第一次读到她的论文起,他便决心要进入她所在的研究组。一年级时,他一直担心自己修课进度不够快,还没进去她就毕业了。以她的实力,即使再度跳级也不会使任何人感到意外。
这一年来,他没错过任何一场红莉栖在校内外担任主持或口译的研讨会及演讲——只要活动地点从他家出发、搭乘地铁2小时内能到达——也追着她所发表的新论文。即使是自己相当陌生的脑科学论文,他也曾以阅读论文的通则尝试理解过。
桶子认为他简直丧心病狂,而他却觉得那是桶子不明白她的学术魅力。她在台上的姿态、她的话语、她于文章之中的行文——举手投足、字里行间,皆是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渊博学识。
冈伦曾试着向桶子描述那种感觉,而后者只是拿出手机,点开一篇论坛文章递给他。里面没多少文字,大多都是红莉栖在台上神采飞扬的照片。冈伦认出那是前阵子校内的系列演讲。
点了上一页一看,文章标题是“物系之花”,发文板块“维大表特[5]板”。那是他们学校专门讨论帅哥美女的论坛板块。冈伦对桶子的肤浅反馈简直白眼翻到天边了。
不过也因为那篇文章,他才知道红莉栖在系上素以古灵精怪闻名。冈伦和系内其他成员互动不多,也不关心八卦,所以没听说过这些事。而红莉栖又是跨领域研究的大忙人,虽然经常在活动中看到她,平常在学校反而没什么接触。多了这层认知后,冈伦对她更加好奇了。

而今天,他终于同她谈上话了。
组会结束后,他先回到实验室,一边盘算着晚点要去超市采购的食材,一边收拾背包。然而直到实验室的人全部离开、他对采购清单也倒背如流后,仍不见她的影子。冈伦才刚决定打开日本的论坛查看新话题,那家伙就突然出现在背后,差点没把他吓死。
不过这段插曲也将他对谈话的紧张感吓飞了大半,和她之间的距离好像也无形中拉近了不少。
从稍后的谈话中他得知,她虽然偶而会调皮,但也是个相当懂得察言观色、擅长社交的人。她轻易看穿了他的包装,并进一步释放要他放松下来的讯息。虽然从表达的方式看起来,她貌似将他当成了在新环境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对于被视为为隐藏脆弱而伪装起自己的家伙,冈伦颇不服气,因而忍不住在最后稍微逗弄了她,表示自己是有余力做这种事的。
事后,他很惊讶。这次谈话的走向完全偏离他的期望,而他却没有感到平时未达成目标时会有的焦躁;相反地,他发觉自己似乎单纯地享受着“与她交谈”本身。另一方面,他也有点烦闷,自己的情绪如此轻易地随她的行为起伏,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尤其,一向守时、守承诺的他,居然因她而完全忘记今天轮自己煮晚餐。

这些感受一时半刻还未来得及消化成话语,因此他只简单回答桶子:“收获是有,不过总觉得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哪方面?”
“人吧。虽然早知道台上跟台下会差很多,果然还是——”冈伦认真组织着话语,却突然被桶子打断。
“——谁问你人了?我是说研究啦。”桶子以一脸“现充爆炸吧”的暴躁表情说着:“你不是一直说想和她合作吗?”
“唔,合作啊……”冈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这个急不得,等她认可我的实力再说吧。”
“你实力铁定够的吧。”
“够不够是相对的。跟同届甚至大部分系上的学长比,我可能还算突出。但是在她面前……”冈伦说着说着,双眼逐渐失焦,仿佛正看着相当遥远的地方。过了几秒,他回过神,结论道:“总之,重点是她的认可。”
差不多了。冈伦从地上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桶子也仰头饮尽碗中的汤,起身帮忙。


冈伦和桶子在校外合租的公寓套房不小,除了兼饭厅使用的客厅、开放式厨房、浴厕,尚有足够的空间隔出两个各自放张单人床和书桌也不至于太挤的房间。他们挺幸运的,遇到愿意将这样的套房廉价租给学生的房东。

此时,刚洗完澡的冈伦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房间里并未开灯。不过借由从窗户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冈伦看到墙上的时钟显示着时间刚过九点半。换算成日本的时间——地理上的时差,再减去夏令时间[6]调快的一小时——早上九点半。打个电话回去吧。他翻身下床,拿起书桌上的手机走向窗边。

挂掉电话以后,他再度倒回床铺。
晚风轻拂,窗帘随之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街灯灯光被飘动的薄纱一掀一遮,透进房间的亮光也在墙上一明一灭,仿佛光源本身正闪烁着。抗拒着这催人入睡的氛围,冈伦强迫自己睁着眼睛。他正在回想自己于白天的经历。

终于,见到她了。

上周的这个时候,他也有过类似、却又在某方面全然不同的感想。那毕竟只是相当短暂的几句自我介绍和客套话,当时的她马上又要赶往另一场会议了。接下来一周,他天天都去实验室报到,一待就是一整天。所有实验室成员他都见过至少两轮,唯独她一次也没再遇见过,直到今天。
对于申请上高能理论组并成为红莉栖的直属,他并不意外。他知道自己的学业成绩和表现出的态度符合要求,而她没有直属,教授有很大的概率会指派能够以日语流畅沟通的她来辅导他。
不过接下来的发展就出他所料了。
“和想象的不太一样呢……”
他向右翻过身,想换成侧身躺着的姿势,不过很快又皱着眉坐起身来。他抿着嘴,缓缓卷起右手的袖子,盯着自己上手臂的大片淤青。
“真的是老了。”他喃喃自语着。
冈伦在日本时,为了锻炼身体曾玩过几年的跑酷[7],来美国之后专注于课业就放弃了这项运动。他今天傍晚赶回家时心血来潮想试试自己的手感,连热身都没做就飞奔了起来。他对这个下场不该感到意外,没摔脱臼或骨裂已经相当幸运了。
“算了算了。”试着说服自己别太在意这件事,他三度倒回床上,并改为向左侧躺。

他平时差不多十点睡,四点起,维持着同龄人之中属于极度濒危等级的良好作息。不过今天的他翻来覆去了许久,似乎有什么烦心事。他对外界最后的印象是房间外夜猫子桶子熄灯的声音,之后便沉沉睡去。


2012年6月初。
和红莉栖第一次长谈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星期。

冈伦已学会不再傻傻地待在实验室守株待兔,改为以一到两天一次的频率与红莉栖交换着电子邮件。此时的他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读着她的回信。
信中的她和演讲时、论文中以及当面聊着天的她又是不同的样貌。
台上宣讲着自己所知所见的她总是那么的神采飞扬,对自己的话语充满自信,能够欣然接受任何来自台下的挑战;她的论文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用字精炼却不失易读性,引用也标示地很清楚,看得出来写作时有顾虑到读者;聊天时的她,淡紫的眼睛永远充满着好奇,脑袋也总是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她的想法变幻莫测,无法预料下一刻又会迸出什么新奇的点子——例如上次组会结束后,红莉栖一边介绍自己在脑科学专项小组的研究,一边貌似又发掘出了不少有潜力成为新论文题目的问题。
信中的她则介于聊天和学术文章之间:叙述有条理、逻辑清楚,但仍有鬼点子掺杂其中。冈伦几乎可以脑补出红莉栖坐在电脑前,耳廓上夹着一支笔,手指捏着一小束红褐长发的末端无意识地撩着自己脸颊,斟酌着如何回信。然后灵光乍现,新奇且也许可行的点子再度横空出世。

这一个多星期以来,他们又谈了不少事,除了冈伦自身研究方向相关的话题,也有不少与红莉栖相关的。这封回信的内容正是对于冈伦有关脑科学研究的问题的解答。她于信中先是肯定他身为初接触这个领域的人对于相关论文内容的掌握程度,接着一一回复他于前一封信中罗列的问题。
“尽可能简明回复了,还有问题的话去找这本书来读吧。”她附了个法语书名和它的作者姓名、出版年份,“我确定有英译本,不过日译就得找找看了。能读法语的话,学校图书馆就有原文本。”
“呃,还是算了……”虽然这么想着,冈伦还是把书名抄了下来。顺带一提,冈伦打算下学期开始修法语。

读完她的信,冈伦将面前的电脑挪往桌面一角,而后倾身向书桌的另一头,伸手掀起另一台原先合着的笔记本。冈伦拥有两台笔记本,一台当一般电脑使用,随身携带。另一台通常放在家里,且从不连网——它连网和蓝牙传输的设备直接被拆卸掉了,要取得里面的资料只能通过其他有线传输的方式。他一般使用U盘。
桶子帮忙改造那台笔记本时曾向他问过理由,而冈伦只是耸耸肩:“将不想给人看的文件单机独立起来不是大家小时候都有过的中二梦想嘛?好啦,其实是我想找个留着这台笔记本的理由。”
不连网的那台笔记本看起来已使用多年,不过经过桶子改造,它的运算能力和速度并不输另一台较新的笔记本。冈伦打开它,输入密码,点开放在桌面的一份文件。

文件名“Akashic Records”。
阿克夏记录。

“是时候了吧……”冈伦滚着鼠标滚轮,却没将内容看进眼里。那些内容早已深深刻入他的脑中。
正当他终于下定决心,拿起桌上的U盘要插进USB接口时,门外传来了桶子的声音:“喂!早餐好了。”
“好——”他条件反射般应声。
时间是早晨七点,冈伦已经起床三个小时了。今天负责早餐的桶子意外地准时宣布开饭。其实这整周轮到他处理公共事务时他都“意外”挺准时的,大概是在默默嘲讽上周冈伦那夸张的迟到。
也真难为他了。虽然已经和冈伦当了一年室友,桶子还是没把夜猫子的作息改掉。每到轮桶子做早餐的早上,冈伦都会等到饿得想趴在桌上。不过无论再怎么饿,他还是会等桶子履行自己的义务(除非赶时间),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他看向门口,又看向笔记本。摸了摸饿得叫出声的腹部后,他决定先填饱肚子,于是盖上电脑走出房间。

第三章 论文与猫

阳光穿透落地窗洒落早晨的咖啡厅。此时已过了用早餐的时刻,距离早午餐的高峰时段也还有一些时间,因此咖啡厅内没什么人。
红莉栖坐在一个不受阳光直射的靠窗位置,手上拿着一份先前从电子邮件下载并打印出来的文件。室内正飘扬着古典音乐,不过她丝毫未受干扰,心无旁骛地阅读着。
另一只没拿文件的手握着一蓝一红两支笔。她一会儿交替着两支笔在文件上标记重点,或在空白处备注着什么,一会儿又技术高超地同时转着它们。
“嗯……这家伙不简单啊。”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因翘脚而悬在空中的脚板不自觉地摆动着,打着不知名的节拍。
转眼读完了最后一页,她反手将文件又翻回第一页,快速地整份翻阅一遍。再度翻到末页后,她将文件平放在桌上,放下自己翘着的腿、身子靠上桌子,低头奋笔疾书起来。
无征兆地,红莉栖搁下了笔,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全身呈现出一个坐着的“大”字型。总算赶在组会前看完了,她心想。虽然并不是真的发困,突然涌出的放松感还是让她打了个大哈欠。

就在这个时候,咖啡厅挂于门口的铃铛响了。红莉栖眼角瞥见一位顶着一头凌乱黑发的娇小女性走进门来。
“学姐!”红莉栖朝她招手。那人闻声,转过写满倦意的脸,缓步走了过来。
“还以为教授出国就能免掉早上的组会了……结果虽然翘掉了组会,还是被妳拖出来了……呵——”用以哈欠为结尾的一小串牢骚取代了招呼,那人拉开红莉栖对面的椅子,一屁股陷了进去,眯着眼一副随时能睡着的样子。
“还没吃早餐吧,我帮妳点?”红莉栖刚好也要起身续杯饮料。
“火腿起司帕尼尼[8]、拿铁。”她有气无力地说着,眼皮抬都没抬。

这位作息日夜颠倒的女性就是红莉栖在脑科学研究所的直属学姐,比屋定真帆。虽然她有着经常被误认成小学生的外貌,其实年纪反而较红莉栖大上两三岁,现为脑科学研究所的正式研究员。
对美国人而言,身材娇小且天生黑发的真帆显得比红莉栖更符合他们心目中对东方人的刻板印象,殊不知长着日本人皮肉的她,骨子里其实是比红莉栖更纯正的美国人——他们家从曾祖父那辈便移民美国,她自身也是受美式教育长大的。
红莉栖因为对脑科学很有兴趣,于大一刚入学时便连络上真帆,面谈后取得脑科学研究所的实习资格,以学生的身份加入他们的一个专项计划并参与至今。除了该计划,红莉栖也有独自进行或与他人合作的项目。今天约真帆出来的理由便是处理近期与她合作的一篇论文。
这份论文最近进展到最终阶段,她们两位都为此忙碌着。尤其是红莉栖,为了赶紧将这件事结案以多留一点时间辅导学弟,变得比身为论文第一作者的真帆更为积极。

红莉栖点完餐从柜台回来时,发现真帆已清醒得差不多了。正要开口让她去洗把脸,却发现她正读着自己刚才顺手搁在桌上的文件。
“啊,这个妳不能看!”红莉栖伸手一把抢过文件,匆忙塞进靠在自己椅背上的袋子。
“慌张什么,又不是情书。”真帆斜着绿色的眼珠调侃她。红莉栖不知道她读了多少内容,但显然没漏掉标于第一页的作者姓名。
“未经同意查看别人未发表的论文是不道德的啊!”虽然很清楚学姐不是会偷看别人的研究机密而后泄漏甚至盗用的人,她还是忍不住这么说道。毕竟她承诺过不会和别人提起这份论文的事。
“妳自己疏忽放在桌上的——”真帆突然止住话语,大概认为这是没什么建设性的讨论方向,接着改口道:“放心吧,我看得也不是很懂。这还只是草稿吧。”
“看得出是草稿还说看不懂。”红莉栖还在碎碎念。挑别人逻辑上的小毛病是红莉栖的职业病,和学姐待在一起时特别容易发作。
不过学姐也不甘示弱地回击:“‘看得出是草稿’和‘看不懂’又不矛盾,而且我说的是‘不是很懂’。”
“虽然不矛盾,但就概率上来讲——”红莉栖几乎要接着反驳,然而一想到自己早早约学姐出来的目的便打消念头:“算了,当我没说。话说妳要不要去洗手间打理一下?”
“嗯?我今天有好好梳头哦,也用吹风机整理过了。”真帆摸了摸自己长及腰际的乱发。
“是说洗脸啦,刚才坐车过来时又睡着了对吧?”红莉栖指着真帆脸颊上明显是因贴在车窗上打盹而压出的红色印痕。共事即将满三年,她当然能识别真帆出门前是否梳头。如果将头发的杂乱程度量化,她没梳头时大概会比现在乱上一两个数量级。
“这样嘛……”她改摸着自己的脸,接着突然眯眼盯着红莉栖:“妳看看妳,刚才转笔了吧?又画到脸上喽!”
红莉栖拿出手机开启自拍模式,发现右脸颊下侧有两条淡淡的线,一蓝一红刚好形成一个叉叉。想到自己刚才顶着这张脸去点餐,她的脸蛋热了起来。她起身,拉起学姐的手:“那就一起去洗手间吧!”

讨论了一上午,红莉栖终于完成了论文中自己负责的部分。
“接下来就交给妳了。”她夸张地往后仰头,手腕背部贴在鼻梁上,闭上双眼稍作休息。
“嗯……”真帆仔细审视红莉栖刚刚传给自己的文件。读毕,她也将身子往椅背一靠,长吁了一口气:“好!辛苦妳了。”
听到这句话,红莉栖打起精神从座位上站起来:“那我就先行告退啦!”她收拾起散落桌上的物品和文件。
“嗯?都这个时间了,不吃完午饭再走吗?”真帆讶异地抬头看向她。
“等一下另一边有组会。”红莉栖一面说着,一面拿起自己的杯子,喝光杯中剩下的饮料。
“可是平时这个时候脑研所的组会都还没结束——”
“——是啊,所以其实平常物理系那边的组会我都会迟到。”她吐了吐舌头,背起背包,“难得今天这边没会,可不能再迟到了。”
正要道别,真帆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个冈部伦太郎,不简单啊。”
“妳不会还在想那份论文的事吧?快忘掉快忘掉——”红莉栖的表情有些懊恼。她用手作出朝真帆扇风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吹散她对那份论文的记忆。
“那是一方面,不过我主要是指……”她越说越小声。
“指什么?”
“没什么,赶妳的组会去吧!”真帆挥手催促着红莉栖离开。


几天前,学弟寄了一封电邮给她,主旨为“World Line Theory”。
“世界线理论?”红莉栖蹙眉,对这个名称感到不解。她先将手头的事放在一旁,开始阅读邮件:

Christina:

才读第一行,她就恨不得关闭浏览器页面。自从上次因为赶时间而只来得及对这新绰号做出“不许加tina”的无力抗议之后,这是冈伦第二次提及这个词。
红莉栖原先以为冈伦在那次长谈以后应该会变得开朗一些,结果他在其他实验室成员面前一如既往地稳重而拘谨,似乎只有和她相处时才会稍微卸下心防。
“算了,难得他调皮一下。”红莉栖忍住关邮件的冲动,继续读信:

附件是先前提过的论文草稿。
这份论文以时间机器存在为前提,探讨如何借由操作时间机器进行实验来研究这个世界所遵从的时间法则。文章的实际内容包括实验设计、数种可能的实验结果及其各自所对应的理论。其中大部分理论引用自他人发表的论文(如多世界诠释[9]),而“世界线理论”目前则完全是我自行架构的。
我从高中便开始构思这个理论,不过直到这一两年才有能力将它以数学的形式表达出来,“世界线[10]”这个词算是误用,当时还不了解它原本的意义。然而随着理论的发展,我越发觉得它很适合用来描述我想表达的概念。它原先代表的是质点在四维时空中运动的“轨迹”,现在被我借用来代表整个世界在时间中的“走向”。挺直观的,不是吗?
最近我在定义“世界线”之间的“距离”上遇到了一些问题。若是方便,想请学姐帮忙看看,提供一些建议……
他接着用几句话简述了问题,红莉栖先将它们默记在心。她在实际阅读论文前也无法给出回复。
……以上就是我目前的想法。
妳一定已经看出来了:根据我目前的架构,定义“距离”是这个理论的主要课题之一。因此,如果妳有兴趣处理这个问题,即使只是指引方向,我也会列出妳的名字(虽然知道妳不缺这个w)。
这份草稿我尚未和别人提过,希望学姐也能先对其他人保密。先这样。
谢谢。

冈部伦太郎

“自己的全名倒是好好写出来了。”嘴上吐槽着枝微末节的事情,红莉栖把论文下载下来并快速阅览起来。
论文的内容与冈伦在信中描述的差不多,不过如同论文题目和邮件所暗示的,内容比重特别偏向世界线理论的阐述。
换句话说,虽然论文设计了探究时间法则的实验,也很客观地列出世界实际可能遵从的各种理论,但重点其实是介绍冈伦架构的新理论。
红莉栖将草稿初步扫过一遍后便明白,冈伦对自己所面临的问题并未夸大其词。这份文章前半所处理的问题属于哲学范畴,直到世界线理论才进入物理的领域。因此如果无法解决定义距离的问题、完成世界线理论,这充其量只是一份哲学论文而已。
并不是贬低哲学论文的价值,只是这和冈伦想从事的方向并不一致,也违背了他当初写作这论文的初衷。
“这问题可真不好解决。”红莉栖托腮望着电脑屏幕,细细思索,“想想就知道工作量肯定很大,出手帮忙的话,他大概真的得把我列入作者了。”
“不过我喜欢这个理论的想法,很有趣。”她嘴角微微上扬,在书桌前直起腰,开始回复信件,“从草稿看来,他应该已经自学过量子力学了。不知道读过量子场论了没……”

冈伦:
很高兴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变得如此信任我,直接寄了完整的论文,看来我做人还算成功XD。我不会和其他人提这件事的。
你很了解自己现在所面临的问题,这很值得赞赏(我见过不少人连状况都没弄清楚就找人求救,被问的人还得帮他们从头理清问题)。这问题确实如你所说,是世界线理论的核心。而这个理论又是论文的核心。
我刚才评估了你打算用来解决问题的思路,也不是说哪里有错,但用在这大概不太可行。我暂时也没想到比较好的切入点,之后可能得查点资料,然后我们再讨论讨论。我列一份资料清单给你,有时间先找来读,之后用得到……

红莉栖接着列出几本书和论文。能够清楚记得自己读过的资料及其出处可是她的得意长项之一。

……先这样,如果想到其他的我再补充。
除了理论架构上的问题,我发现草稿其他部分也有些小问题。晚点我印一份出来直接写在上面(还是纸本看得舒服),下次小组会议拿给你。
加油啦,我很看好你。

红莉栖

……不对。

想到信件开头,红莉栖忍不住删除了最后几个字,重新署名:

“KURISU”

2012年8月中旬。
沉迷于一件事情时,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每周HET[11]组会后和冈伦的小聚逐渐成为习惯,与他的邮件往返也已累计十数次,红莉栖突然惊觉,长达四个月的暑假只剩下两三周了。

“……嗯。对,下周。应该是坐火车回去。前阵子常常搭飞机,想换种交通方式……别啦,我不太想开车回来。”红莉栖站在脑科学研究所的一间会议室外,靠墙打着电话。回复她的是女人的询问声和男人的抱怨声。
“这次会住两周,待到开学前。抱歉,这个暑假很忙……回去再跟你们说……好啦,我保证明年整个寒假都会待在家里。”红莉栖露出苦笑,安抚着手机另一头的谈话对象,“订好票通知你们,到时再麻烦你们来车站接我喽~嗯!Bye bye~”
刚按下结束通话键,会议室的门便打开,从中走出了身材差异悬殊的两个人,分别是她正等着的真帆学姐,以及她所属的专项小组领导人:脑科学研究所所长亚雷克斯·雷斯金涅教授。红莉栖立即将自己的脑袋切换为英语模式。他们两位仍延续着方才红莉栖离开时谈论的话题,不过听上去差不多要收尾了。
“……文件整理好就传过来吧,我最后再确认一下。”教授向真帆说着,同时在自己的手札上写了些字。在人高马大、金发绿眼的教授衬托下,真帆显得更为矮小了,不过她散发出的气势并不亚于教授。
“了解。今晚能弄好。”她单手托着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在键盘上啪嗒啪嗒快速打着字,模样相当干练。
“妳和Kurisu还有约吧?”教授看到站在走廊柱子旁的红莉栖,微笑着点头示意。红莉栖赶忙回礼,“那就先这样吧……啊对!刚才我在办公室碰到一个精神生理所[12]的小伙子,他好像有事找妳。糟了,我一时记不起他的名字了……”
“啊……暗金色的头发对吧?那是罗西(Rossi)。”真帆单手捂着脸呻吟着,“他有说什么事嘛?”
“没有,不过一提到妳的名字就脸红了。我跟他说了会议结束的时间,他应该已经在办公室等妳了。”教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低沉的声音似乎含有一丝戏谑:“千载难逢的机会啊,Maho。记得别对人家太凶。”说完便转身离开。
“等、等一下,为什么这就扯到什么机会上面去了!?我才没有——”真帆脸颊绯红着对教授逐渐远去的背影喊道。
红莉栖站在一旁,手捂着嘴,防止自己笑出声来。
“哼嗯?妳还敢笑?小心我把妳在HET收学弟的事跟教授说!”
“别啊……学姐,我请客吃饭行了吧,请两顿!千万别跟教授讲啊……”

稍微打闹了一下,随后真帆将笔记本塞回包包,两人接着一同往办公室走去。
“是这样的,”真帆解释起方才让红莉栖会后等她的理由,“我下周要和教授出国参加研讨会,结束后直接回老家。妳能帮忙照顾一下Franz吗?”Franz是真帆去年收养的一只小黑猫。
“啊,我刚好也下周回家。”红莉栖开始盘点她们的共同好友中是否有人养猫,“妳之前不在时都请谁照顾?”
真帆像气球泄气一般,肩膀垂了下去:“弗兰克(Frank)。”
“谁啊?”
“原来我没和妳提过他吗?就是刚才教授说的那个人。罗西是他的姓氏。”
“他这次没法帮忙吗?”
“嗯。”真帆轻咬着自己嘴唇,似乎有些挣扎该不该继续说下去。最后她叹了口气,一股脑儿全说了:“其实从Franz来我家开始,我每次要在外过夜时都请他照顾。一开始是因为他说自己以前养过猫,应该没什么问题。这次原本也要拜托他,他才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其实很害怕黑猫。好像是意大利那边的迷信什么的——哦对,他是意大利人。”
“诶,妳养Franz之后少说也出国过三四次了吧!?”
“而且因为我家有人对猫过敏,去年圣诞节他没回国,还帮我照顾了整个寒假!”真帆不知道是内疚还是责怪他,用一副相当困扰的样子说道:“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清楚呢?我又不是非得请他照顾不可。”
“说不定……是想给妳留下好印象?”红莉栖偏头想道,“也许他对妳有意思?”
“别啊!”真帆双手捂着脸,“连如此迟钝的妳都这么说的话,岂不是真的就——”
“哈啊?我连可以迟钝的对象都没有,哪来的迟钝——”
“所以才说妳迟钝啊!”真帆无视她的抗议,继续猫咪的话题:“哎,先不管这事了。妳有认识能帮忙照顾Franz的人吗?”
讲着讲着,她们来到了办公室门外。红莉栖今天没有进办公室,无需进去收拾东西,而真帆必须处理一下她的客人。
“妳先进去吧,我想一下。今天组会结束得早,待会儿也许能一起吃午饭?”红莉栖提议。
“嗯,我尽量处理得快一些。”真帆无力地回了她一个苦笑,接着走进办公室。
站在门外,红莉栖继续她刚才进行到一半的盘点。
忽然,她灵光一闪,拿出手机,在通讯录中找到那个输入后还未曾拨打过的号码。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刚用完餐的真帆和红莉栖站在一栋公寓的三楼唯一一扇门前。
真帆怀中抱着装有猫的宠物旅行袋,而红莉栖站在她旁边,手上提着其他照顾猫所需的杂物。应门的是一位戴着鸭舌帽的卷发眼镜男,他正睡眼惺忪地靠着门框发愣,似乎一时间对眼前的景象没反应过来。
“呃,你好?”真帆的视线飘向身旁的人,同时用手肘顶了一下她的腰。
“啊!”红莉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请问冈部伦太郎在吗?”
“哦,妳们是要寄养猫的吧?请进请进。”眼镜男离开门框,让出通道,“冈伦半小时前突然冲出门说忘了准备什么东西,现在还没回来。”
她们在玄关脱了鞋,走进铺着木地板的房间。
“坐吧,我打电话和他说一声。”眼镜男收拾着客厅的矮桌,同时用下巴指着旁边的沙发。
他拿着手机离开后,红莉栖和真帆并未立即入座,而是站着四处张望。
“以学生来说这套房还真大啊……”真帆将猫放到矮桌上,望着一旁的开放式厨房感叹道。
“是啊,比我住的地方还要大一些。”红莉栖走到窗边,“哇,逃生梯在这呀。得提醒他们猫在的时候要锁纱窗。”
袋中的Franz不安地喵喵叫着。真帆坐到沙发上,弯下腰安抚它。
不久,眼镜男从卧室走出来:“冈伦还有五分钟回来。”
“我是桥田至,冈伦的室友。”桥田走向厨房,张罗起茶水。他回头看向红莉栖:“妳就是牧濑氏吧?久仰大名。冈伦常常提到妳。”
红莉栖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所幸桥田很快便将视线移到真帆身上:“这位是……?”
真帆原先正意味深长地盯着红莉栖,听到桥田的询问声便努力平复表情,若无其事地自我介绍起来。

桥田刚在桌上分完茶杯,公寓的门便“砰”一声打开,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转向门口。冈伦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那,手上抱着一个单格小木柜。
真帆曾告诉红莉栖,猫咪转换新环境时最好给它安排一个单独的小房间,因为大房间会让它没安全感。不过冈伦说他家没有多的房间,他会在自己的房间弄个小角落给猫。那个小木柜应该就是为此准备的。
“嗨,”冈伦调整着呼吸,环视众人,“抱歉,开门的声音比想像中大。希望没吓到猫。”他探头看向桌上的袋子。
坐在沙发上的真帆摇摇头:“别担心,Franz胆子可大了。别看它现在这样,之前寄放朋友家时,它过一两天就开始在房子里四处乱晃了。”
“这适应力可真好啊。”冈伦走近矮桌,将木柜放在脚边,蹲下来检视旅行袋中的猫咪并对它说道:“我老家的小花适应力有你的一半就好了。以前每次搬家都要在床底窝一两周。”
“那才正常啊,我家Franz适应力强到两三周就不认主人了。”听到这话,红莉栖想起今年初真帆也对她抱怨过此事。一个怕黑猫的人把黑猫照顾到忘了主人,也是相当厉害了。
冈伦逗了两下猫咪便站起身,视线扫过红莉栖放在桌边的杂物,向众人说道:“先把猫咪要用的东西布置起来吧。”


布置完猫砂、水盆、饲料,他们接着在冈伦房间的床边摆下由桥田擦拭过的单格木柜,并在其中铺上属于Franz的毛毯。
冈伦和真帆正忙着时,红莉栖偷偷仔细观察了冈伦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桌上放了几本贴有学校图书馆条码的参考书籍——她认出其中几本是前两封信中追加给他的书,不禁赞叹他的效率之高。左边的墙上挂着外型简约的时钟,对侧的墙上则开了一扇窗,正透着午后的高仰角光线。浅色的窗帘随风轻轻摆着。
一切就绪后,真帆将小黑猫从袋中抱了出来,带着它在自己未来两周的窝、食物和猫砂堆之间来回巡了几遍。它的黄眼睛大大睁着,猫头也不停四处张望,似乎想确认哪里有方便自己躲藏的角落。桥田见它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身后,连忙转身将自己房间的门关紧。
最后,真帆在客厅将Franz抱给冈伦。
一开始Franz相当躁动不安,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红莉栖几乎担心冈伦会被它抓咬。不过冈伦很镇定,只见他盘腿坐在地上,将猫放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抚着它的背。慢慢地,猫咪变得不那么紧张,不过还是维持着对新环境的警觉。
等到Franz终于安分下来,不再尝试从冈伦腿上逃跑,众人也终于放下心,闲聊起来。

“它的毛色很漂亮啊。”冈伦仍旧慢慢抚着Franz的背,不过开始改变力道和手势,想找出这只猫喜欢被人搔的地方。
“是吧。当初捡到它时可落魄了,我曾一度觉得它可能活不下来。”真帆和冈伦说起收养Franz的过程。说起来,她和冈伦一直还没有正式向彼此自我介绍,不过既然一眼就能认出来,又已经错过了时机,就算了吧。
而另一边,桥田似乎提到了一些高能物理的问题,红莉栖开始以很学术的方式讲解弦论[13]
“弦论是量子引力理论[14]的一种——对,回圈量子引力论[15]也是。这两个是目前最成功的量子重力理论,不过都还有着缺陷。有一种说法是,弦论统一了所有交互作用,但违反了广义协变性——”
“广义协变性是不是讲那个,呃……物理定律经过坐标变换后形式必须维持不变?”
“‘任意微分坐标转换’。”红莉栖小小修正了他的话,“不错呀,你对这方面有兴趣吗?”
“我在电大[16]修过普物,教授讲狭相时稍微提过这点。”
又聊了一会儿,红莉栖见桥田快要跟不上她讲的内容,决定转换话题。
“冈伦说你现在待在计算机系,听说过凯文(Kevin)吗?”
“棕发碧眼那个凯文?妳认识?啊,我听说他以前是物理系的。”
“他是我在HET的直属学长,以前研究的课题就是量子重力。”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提到自己的直属学长时,冈伦似乎稍微朝他们侧过头。这是一般人想听清楚他人谈话时会有的反应,“有兴趣的话可以找他聊聊——当然,比较基础的部分我相信冈伦也很清楚。”
刚才的大概是错觉吧。冈伦并没有对红莉栖提及凯文的话语有所反应,而是专注地撸着躺在他腿上的猫。红莉栖这才惊讶地发现,刚才还时不时转头看向四周的Franz已眯起眼睛,舒服地趴在冈伦腿上。

她看着猫,接着看向也看着猫的冈伦。
冈伦看着猫的眼神是红莉栖未曾见过的温柔。他棕黄的眼瞳闪着光芒,看上去仿佛融化的蜜糖一般;他的嘴角也微微上扬。那并非平常面对人时礼貌性挂在脸上的上弯弧度,而是一个人在完全放松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微笑。那是卸去所有防备的神情。
红莉栖不由地看入神了。
“咳嗯,抱歉打扰正在吸猫的两位,不过我差不多该回去收拾明天出国要带的行李了。”真帆的声音突然从非常靠近红莉栖的地方传来,吓了她一跳。她回过神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离开沙发,在冈伦身边蹲下,和他一起逗着Franz。
冈伦倒是没有受到惊吓,抬头看了真帆一眼,接着转向红莉栖——在这么近的距离直视他的双眼令她有些心慌,于是她站了起来——“我记得妳也是明天回家吧?”
“没错。待到开学前。”她看着冈伦也抱着猫站起来。猫咪对这个改变睁开了眼,不过还是维持很平静的样子。“我会每天检查邮件,有问题写信沟通。”
“嗯,好的。”冈伦尝试将猫抱给桥田,但桥田的手一靠近,猫便竖起毛来。冈伦见状只好作罢。他抱着猫和桥田一起送她们到门口。


红莉栖打着方向盘驾车拐进了一条巷子,随后直接将车停在真帆的公寓门口。确认了一下车上的时钟,下午四点。她摇醒坐在副驾驶座的真帆:“到家了,真亏妳在半小时的车程中也睡得着。”
“唔,谢谢。”真帆揉了揉眼睛,接着解开安全带,“我已经维持随时随地都能睡的状态好一阵子了。”
“别忘了后座的背包。”红莉栖提醒着已打开车门,向外跨出一只脚的真帆。
过了几秒,她没等到预期中的关门声以及随之而来的震动感,于是再度转头看向副驾驶座。真帆维持着一脚跨在车外的姿势,转过头直视着她,绿眼睛已无一丝睡意,表情是少见的认真。
“怎么了?”红莉栖一头雾水地问道。
“妳和冈部进展得如何?”
“挺顺利的,上次那个定义距离的问题已经差不多解决了。在此之上他还想到——”为了使自己闭嘴,红莉栖差点咬断舌头:“妳怎么还记得这件事啊!?居然还趁人不备问出来,太狡猾了!!!”
真帆一副看着没救了的傻瓜的神情。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叹了一声:“自己口风太松怪得了谁啊?之前妳那些论文的内容没泄漏出去真是奇迹……”
“一般人才不会这样奇袭,而且我对妳的信任也远高于一般人。不过看来我得重新评估对妳的信任了。”红莉栖交叉双臂,气呼呼地说道。
真帆轻轻摇了摇头,一脸哭笑不得,“那么,妳之后想继续待在高能理论组吗?”
红莉栖皱起眉头表示不解:“为什么现在问这个?不是可以到大四下学期再考虑吗?”
真帆耸耸肩:“只是提醒妳该考虑了,趁这次回家也和家人谈谈看。”
“嗯……好像也是。再下次回家就是年底了。”红莉栖思索的同时,真帆终于走下车,打开后座的门。
“雷斯金涅教授很中意妳。我就更不用说了。”真帆拿着背包靠在车子的门框上,朝红莉栖使了个眼色:“好好考虑一下。”
她向红莉栖挥手道别,而后走进公寓。
那头及腰的黑发从视野内消失后,红莉栖没有立刻启动车子。她趴在方向盘上,思绪飘向远方。不久,她叹了口气,起身发动引擎。

第四章 晴

2012年9月底。
“到了。”桶子的声音将冈伦从浅眠唤回了现实。
他相当勉强地眨着眼睛,适应着眼前橘红的暮色。抬起手想揉揉自己的脸,却摸到一片潮湿。冈伦眯眼看着手上的水滴。
“刚才做梦了?脸色不太好啊。”桶子将车子熄火后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看着神情还有些迷茫的冈伦。
“可能吧。不记得了。”冈伦抹着脸,口齿不清地说着,“怎么开回来了,不去还车吗?”
“租到明天。到时候再还。”桶子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冈伦没有立即跟着,而是低头将脸埋进双掌之中。几秒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跟着下了车。

停车的地方离他们的公寓有一小段距离。时序已入秋,还穿着短袖的他们在红砖铺成的人行道上以稍快的步伐并排走着,希望赶在日落前回到公寓。
这个周末,桶子拖着已经埋首论文好一阵子的冈伦去参加一个过夜活动:桶子常逛的科技论坛所举办的线下聚会。他一开始果断拒绝了桶子的邀约,一方面希望早点赶完论文,一方面对于这种比起交流学识更着重社交的活动提不起兴趣。不过在桶子递给他的活动传单上,他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
那是一张活动宣传照,主题可能是派对之类的。照片中的主角是一名女性,有着东方人的脸孔、浅色的头发和眼瞳——由于传单是黑白印刷而看不出真实的颜色——正开怀地对镜头笑着。冈伦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被那一闪即逝的既视感牵引了过去。
然而,他在两天的活动中并未见到那个人。回想起来,自己实在太冲动了。那摆明是过往聚会的活动照,以前出席过并不代表这次同样也会参与。怀着淡淡的失落感,他和桶子于周日傍晚回到了公寓。

晚餐后,冈伦在书桌前坐定。刚拿出法语课本要开始准备明天的小考,摆在桌边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嗨,Christina。”冈伦接通手机后将其转为免提模式,边通话边继续读着书。桶子前阵子似乎开始看动画——他以前对二次元没什么兴趣的——这时候通常正戴着耳机,这么做不怕吵到他。
扬声器中传来了预料中“不许加tina”的回应。一开始只是逗着红莉栖玩的称呼,渐渐地就变成两人之间暗语一般的默契了。
冈伦轻笑着,询问她有什么事。不过除了论文还能有什么事呢?
很快地,他们谈论的话题便复杂到不容冈伦边读法语边回应的地步。他恋恋不舍地将书放回桌角,打开电脑。

开学以后,他们大约每周进行一到两次的电话会议,因为除了组会,他们各自都忙碌得几乎没什么时间能见面:超进度修完大二课程的冈伦,此时除了相当繁重的本科大三课程,还额外修了不少系外选修;而大四的红莉栖虽然已达毕业门槛,仍修了几门专题课,并担任雷斯金涅教授一门研究生课程的助教;更别提他们各自在所属研究组的项目了。
在如此严苛的条件下,论文进展的速度却反而快得惊人,原因除了草稿原本便有一定完成度以外,就是靠这频繁的通话了。

“今天先这样吧?”冈伦托腮,检视着电脑文件中刚才新增的内容。
“才十点半呢!打算期中前给教授过目还要再加把劲儿呀!”红莉栖的这话听起来像是鼓舞,不过他猜测主要是作息和自己不同的她才正讨论到兴头上。
“那妳早点起床啊?我最近都拖到六点才爬得起来了。”冈伦揉了揉眼睛,慎重考虑起是否该重拾运动习惯。他感觉自己的体力最近下降得颇多。唯一的好处是轮桶子做早餐时等待时间变得越来越短。
“好啦。准备你的小考去吧!”配着这语气,他想像着红莉栖半抿嘴半笑着,挥手让他离开的模样。

“嗯。晚安。”
正要挂电话时,红莉栖用有些迟疑的声音唤住了他。最近她经常在他们对话结尾这么做,不过通常发生在面对面谈话的时候。随后接着的都是“天气凉了,穿多点啊”、“明天考试加油”诸如此类的内容。从她每次前后句语气的转变,冈伦听得出来那并非她原来想讲的话。不过出于某种自己也不明了的理由,他一直没有说破。
“我说,”扬声器中的红莉栖吞吞吐吐地,“期中考以后找个时间一起吃饭吧?”
“好啊。”冈伦秒答,像是憋了很久一般。

一阵沉默。

“什——”她结结巴巴地说道,“这毫不犹豫的答应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学姐的邀约呢?”他很庆幸这不是面对面的对话,不必隐藏脸上的灿烂笑容,“更何况还是免费大餐。”
“为什么默认我请客呀!?”电话另一头的人不满地叫出声,“虽然确实是这么打算,被讲得这么理所当然还是好不爽啊!”
冈伦没理会她的碎碎念:“这就是妳一直想讲又讲不出口的事?”
“你怎么知——”她又语塞了几秒,不过这次很快便接了下去:“你可别误会,请直属吃饭不过是HET组的传统。只是我之前一直忘记了。”
“哦,原来如此。”他故作冷淡地说道。
“嗯,就是酱。”红莉栖语速极快地说着,“好了去读书吧,剩下考完再说。”
冈伦还没来得及回话,手机便被挂断了。
他听着代表通话结束的嘟声,坐在书桌前好一阵子没有动作。


2012年10月。

冈伦不顾红莉栖暂缓进度的劝告,于期中考前一周处理完投稿论文所需的全部手续。没有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时间,他接着便天天抱着书堆上图书馆。

这天,好不容易熬过统计物理,冈伦在图书馆散布于书架周围的自习区找了一个位置,埋首开始准备下一科考试。
过了几小时,正当他起身站在座位旁舒展身躯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旁高耸的书架之间,比屋定真帆正垫着脚尖,咬牙切齿地向高处使劲伸展着手臂。
冈伦见状,走上前轻松拿下她指尖刚好触及的那本书。
“Thank you!”真帆接过书后才辨识出来者,表情一亮,“是你啊,来查资料?”
“刚才在准备后天的量子物理考试。”冈伦转着肩膀,轻声细语地说着,“现在在休息。”
“哦,这周期中考是吧。我脱离学生身份后就记不清这些时程了。”真帆苦笑着,“有空帮个忙吗?”
她递给冈伦写着数个图书索引号的小纸条,接着两人走到对应的书架找起书来。冈伦仰着头,手指依序抚过置于高层的书本贴着识别标签的位置。真帆则弯着腰,双眼快速扫过低层的书籍。这个无声的过程在不同书架间进行了几轮后,真帆开口了。
“听说你和红莉栖一起投稿了一份论文?”冈伦还没做出任何回应,真帆便有些慌张地补了一句:“啊,是我看她这阵子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逼问她的……”
冈伦原先确实不希望红莉栖和无关的人提及这件事,不过仅是针对论文内容,合作本身倒没什么问题。更何况现在论文已经投稿了。因此,他爽快地给了真帆肯定的答复。
“大二就投稿论文,不简单呀。”真帆找着了其中一个目标,指尖按着书脊和书页上侧的黏合处,将书籍勾了出来,“而且还是和那家伙合作。”
冈伦拿出置于衬衫口袋的笔,划掉其中一行不再需要的索引号,随后瞥了真帆一眼,想体味刚才后半句话语中所含的情绪。
“她给了我很多帮助。可以说多亏有她,我才能写完这份论文。”
“少谦虚了,红莉栖说绝大部分还是靠你自己完成的……”真帆突兀地停住了嘴,再度慌乱起来:“你放心!她没有跟我讲任何实质内容……”
冈伦忍住扬起眉毛表示怀疑的冲动。他并不觉得红莉栖会泄漏未发表的研究内容,只是不明白真帆到底想澄清什么。不过他很快便放弃探究,将目光转回了茫茫书海。
他们花了十多分钟找齐所有便条上记录着的书籍。找寻的过程中,真帆偶而也会临时起意从书架上多抽几本。在柜台完成借阅手续后,他们发现了一个问题:真帆借了近十本书,且每本都有相当的厚度。全部加起来不是她一个人能够搬得动的重量。
“伤脑筋,”真帆搔着头,“一不小心又拿多了……”
“搬回脑科学研究所吗?”冈伦看着她将书分成等重的两堆,并开始将其中一堆往背包里塞。
“对。我分两趟拿。”她发现自己的背包连一堆都塞不下后,撇了撇嘴。
“还是我帮你吧。我也差不多要走了。”不给真帆拒绝的机会,冈伦迅速朝自习区走去:“给我一分钟收拾东西。”

踏出图书馆并走入刚日落的校园,冈伦从抱着的书堆中腾出一只手,将夹克的拉链拉至顶端,下巴微微缩进领子里。
十月中已是深秋,即将入冬。虽然天气预报表示这周白天的温度尚有十六七度,但入夜后气温下降得十分迅速,行人都穿起薄长袖了。
真帆单手拿着书,一面交替呵着空出来的手,一面将冈伦引向通往脑科学研究所的路上。
“Franz后来还好吗?”这是冈伦开学后第一次遇到真帆。加上她开学前几天前来领猫,这是第三次见面。
“还行吧,至少这次仍记得主人。”她快步走着,“上星期刚带它去做例行健检,一切正常。”
“那就好。”冈伦露出放心的微笑,“看到它总让我想起家里的猫。快一年没见到小花了。”
冈伦发现自己的步伐似乎让真帆跟得有些吃力,于是放慢了脚步。
真帆充满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问道:“圣诞节会回日本吗?”
“嗯。毕竟暑假没回去。”
如果可以,他暑假也想回日本,而且最好是一考完期末便走,待到开学前一天才回来。然而他不能这么做。他在这里有任务。幸好论文在计划时间内完成,否则他恐怕连圣诞节也得留在学校了。
真帆不知道他暑假没回国的原因,不过似乎是为了缓解他想念猫咪的心情,向他这么提议:“有空可以来我家撸Franz啊。”
“诶……?”他转头直视她,一时语塞,不确定该拿这不知是邀约还是客气的话怎么办。
真帆对他的反应先是扬起了眉毛,几秒后才突然睁大眼,急忙说道:“只是吸猫而已,没其他意思。要、要是不敢一个人来的话,也能找红莉栖一起唷!”
她看起来对他的停顿会错意了,不过冈伦没指出这点,只是笑着道谢。


最后一科微分方程考试结束,冈伦打开手机,发现了三条短信。
半小时后,他赶到校门口,一辆亮红色的Mini正好也停到了路边。靠人行道那侧的车门从内部被打开,一个绑着高马尾的脑袋从中探了出来:“上车吧。”
冈伦一坐进副驾驶座便开始发牢骚:“哪有这样临时通知人的,这请客也太没诚意了吧?”
“我下周有事不在学校嘛!想速战速决。”红莉栖朝冈伦的位置倾身,从副驾驶座的置物盒中拿出墨镜戴上,以免挡风玻璃外的夕阳照得她看不清路况。
“算妳好运,桶子也刚好说他临时有事。不然今天本来我负责晚餐的。”
“那就好啦,哪来的那么多抱怨?”红莉栖今天心情似乎特别愉快,冈伦对她的轻微挑衅全被太极云手般拨了开来,没起作用,“系好安全带,走喽!”

她将汽车驶入城镇,一路上完全没问他任何有关饮食的意见,看起来已经决定好目的地了。在路边停好车之后,他们走上傍晚的街道。这一区域对冈伦而言有些陌生,因此红莉栖在他前面领着路。
“妳就不在乎我有没有忌口吗?”他偏头看向领先自己半步距离的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她的马尾在身后左右来回摆着,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绑这个发型。冈伦有一瞬间希望自己是只猫,这样便能理直气壮地调戏那束马尾。
“根据我这几个月的观察,你没有特别不能吃的东西。”红莉栖没有回头便答道。她的脚步很轻快,腿长的冈伦不必特别放慢步伐便能和她维持相同行进速度。
“这么有自信?”
“我可是你学姐呢。”他似乎对她脸上隐隐的笑容有些既视感。
他们在一家小餐馆前驻足。离晚餐高峰时段还有些时间,不过餐馆外已有一些人在排队了。他们估计大约需要等待十到十五分钟。研究好菜单后,他们站在队伍中,安静地享受即将消逝的最后一抹日照。

万圣节即将来临,街道上已有一些店家摆出了节庆相关装饰。冈伦不禁想到,HET也有学长带了几颗小南瓜来实验室,见到空位就摆。虽然这是他在美国的第二年,这种氛围还是令他感到新鲜。
他开口想和身旁的人搭话,不过见她正回着短信,又重新闭上了嘴,将目光转向街道的建筑物之上。天空逐渐深沉,东方大部分已转为暗紫色,而西方,晨昏星正在暗粉和淡紫交接处闪烁着。
眼前的画面似乎和回忆重叠上了,他隐隐约约看见一只纤细的小手朝天空伸展着,仿佛想碰触星星。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地握上。
冈伦回首,看向正望着自己的红莉栖。
接着,他被猛地一拉。
“哇啊,妳干什么啊!”他千钧一发之际刹住踉跄的脚步,没撞上餐馆的门。
“你发什么呆。轮到我们了。”一进门她便松手了,他什么都还来不及多想。


冈伦觉得自己蛮可悲的,难得和红莉栖有课业以外的互动机会,谈论的话题却仍旧兜着研究转。

饭毕,两人啜着饮料,言不及义地聊着。
正当他决定认真问一下红莉栖未来的打算,却发现她正偏头看向一边,皱眉咬着吸管,喃喃自语着:“有点眼熟啊……”
冈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一女一男。女性有着淡棕的长发,正因同伴的话语而笑着;男性则有着米色的卷短发,眼镜反着光。
这两人他都有些面熟啊……几秒后,他认出后者是桶子。
率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那位女性。她在偶然看向这边时睁大了眼睛,而后笑着朝红莉栖挥手:“嗨,助教。”
“哦!嗨,由季。”红莉栖双眼一亮,跳下座位——她和冈伦坐在拥有吧台风格的较高桌面旁——走了过去。冈伦也跟了上去。
她们寒暄的同时,冈伦则毫不掩饰地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桶子,后者此时正煞有其事地望着窗外,拼命假装不认得冈伦。
“你以为少了帽子我就认不出来了吗?哼嗯?”冈伦伸出手臂,倾身勾住桶子的脖子,“起码也戴上隐形眼镜甚至变色片吧,易容不过关啊兄弟!”
桶子不敢直视他,答非所问地道歉起来:“抱歉,我原先真的是被人介绍去修电脑的,然后发现委托者其实是认识的人……”
冈伦还没时间揣摩这跟来餐馆中间有什么关联,红莉栖便开始帮他和由季互相介绍。桶子和由季也在一旁适时补充着。

由季的全名是阿万音由季,现在是研究生二年级。她也是来自日本的留学生,和桶子便是在留学生社团相识的。红莉栖则是她修习的“高效能人工智能系统”课程的助教。
由季的淡棕头发有些自然卷,长及腰际。她身高略高于红莉栖,身材窈窕,在日本是属于走在路上相当吸睛的美人。不过冈伦从和她的寥寥几句对谈中并没有感受到一般这类美人会有的傲气,反而留意到她眼中含着的亲切。

“是说,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聊不到十分钟,红莉栖便捉着冈伦的手臂——严格来说是袖子,她似乎特意避免了肢体接触——准备往柜台走去,“你们慢慢聊。”
“回头见。”冈伦赶在被红莉栖拉走之前意味深长地瞥了桶子一眼。
出餐馆后,红莉栖站在店门旁,双手插在羽绒外套口袋中,等着冈伦将原先拿在手上的夹克套到身上。
他边打着哆嗦边碎碎念:“多给我一秒穿夹克又没损失,哪有这样把人强拉出来的……”
红莉栖无视他的抱怨,只是睁圆了双眼偷窥着店内的那两个人,瞳中的光芒比隔壁店家闪烁的南瓜灯还亮:“你不觉得他们两个挺般配的吗?”
“哈?”冈伦停下整理领子的动作,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妳认真的吗?桶子可是个很内向的肥宅哦——虽然其实不肥,但最近除了技术宅还加上了动漫宅的属性——他跟这种感觉每隔几周就会被路人偷拍发上表特版的人……不可能的吧?”
“表特版?”红莉栖想了一下才明白,“哦!别这样嘛,我觉得很难说呢。”
“这样嘛……好吧,那我等一下就不买啤酒了。”见她露出疑惑的神情,冈伦耸了耸肩:“本来都做好彻夜听他诉苦的心理准备了。”
“你这个坏蛋!”语气是责骂,人却笑得开怀,“反正我感觉蛮有机会的。”
“是嘛。”
“可别小看女生的直觉~”

见他已整装待发,红莉栖转身面向来时的方向,马尾随之在夜色中飘扬。
趁着她没注意自己的这个瞬间,冈伦伸出了手,任由眼前几丝缓缓落下的红发轻轻抚过了掌心。
回过神时,红莉栖已站在几步之外,回过身奇怪地望着他:“发什么呆?”
见他伸着手、掌心朝上,她抬头看了看晴朗无云的夜空:“离下雪还远着呢。”
冈伦露出了苦笑。他并没有小看女生的直觉,只是不认为眼前这迟钝家伙的第六感值得信赖。

第五章 初雪

淅沥淅沥。

真帆手肘靠在桌上,握成拳头的手抵着脸颊,另一只手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在桌面上打着节拍。

哗啦哗啦。

眼球由左至右移动,且每移动一个幅度,又快速切回左侧。如此往复数十遍以后,她抬起手,将眼前的期刊翻了一页。

淅沥哗啦。

“啧!这雨到底停不停啊?”真帆有些大力地拍着桌面站起来,同时又被比预期中响亮的拍击声吓得连忙收回手。
“妳没看天气预报吗?今天一整天的降水概率都是百分之百哦。”一旁的红莉栖边擦白板边说着。她刚结束了一场激烈的脑内思辨,“别挣扎了,赶快去买午餐吧。”
“等一下,”真帆侧耳倾听,而后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向外张望,“雨变小了!我这就出发。”
红莉栖也放下板擦走向窗边。她在那站立了一会儿,而后倏地转过身,对穿好羽绒服、手持雨伞正要出门的真帆微笑着说道:“雨停了哦。”
没等真帆放下雨伞,她又将目光转回窗外:“下雪了。”

建筑外,灰濛濛的天空中不断飘下细小的白色片状物体。世界变得相当寂静,仿佛有什么吸收了一切声响。这是维克托·康多利亚大学冬季的初雪。
从她们所在的脑科学研究所二楼办公室向外看去,红莉栖发现一些行人停下了脚步、拿开雨伞,静静地看着雪花飘落。又过了一阵子,其他建筑物中陆续也有一些人走出来,兴奋地对着天空挥舞手臂。估计是头一次见到雪的留学生吧。
即使是早已对雪见怪不怪的红莉栖,看着初雪,心中也还是被某种原始的情绪所触动。

突然,她想到了冈伦。
为什么突然想到他?她眉头微蹙,随后又轻轻摇了摇头。

回过身,只见真帆已回到自己的座位,垂头丧气地从抽屉拿出泡面:“我最讨厌下过雨之后又下雪了,结冰的地面滑的跟什么一样。而且要是之后还继续下雨就更糟了,纽约这惨不忍睹的排水系统……”
“我倒觉得吃这种东西当正餐比较糟糕。”红莉栖走到她身旁,随手拿起她几分钟前翻阅的神经科学期刊:“为什么特地买实体期刊?我们有订阅电子版吧。”
“自己的论文被刊出来,总会想买本实体的留念嘛。”真帆一面打开泡面调味包一面说着,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我只有收藏第一次登上的那本,之后的就——”红莉栖突然止住了话语并睁大了眼睛。真帆见状,会心一笑。


2012年11月底。
两天前,她和冈伦收到了论文已通过同行评审的通知。

从投稿到通过,含来回的问答一共只花了大约一个半月,可以说是非常迅速。理应早已习惯论文过审的红莉栖,这次却反常地雀跃。不为什么,就为首次在学术界崭露头角的冈伦感到高兴。
与此同时,她也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头一次与未曾发过任何论文的人合作。真糟糕,看过许多拿新人当垫脚石的教授后,她本以为自己早已将提拔后进这件事谨记在心,结果平时也只是自顾自地追求感兴趣的课题而已。红莉栖暗自下定决心,以后要多花点时间留意身边的新人。

目前最接近她的新人,就是冈伦了。

这名二年级生,在半年内完成了足以登上国际知名期刊的理论。论速度,很快,但还不是破记录的快:她自己也曾花一个暑假的时间从无到有架构出脑科学方面的理论,那份论文后来登上了《Sciency》杂志;不过论他的进步幅度和吸收新知的速度,就令人印象非常深刻了。
有时他会犯一些像是门外汉会犯的错误。这里的门外汉是相对于他平时展现出的研究生水平而言。他在各方面的能力很参差不齐,有些方面可能比研究生还突出,甚至超越红莉栖——这其实没什么好稀罕的,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事——有些方面则等同普通一、二年级生的水准,在数学工具的使用方面尤为如此。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不过在他这种在某方面超前学习很多的人身上特别明显。
然而冈伦并没有让这件事成为他的阻碍。问题一浮现,他便寻找解决方法,以超高的效率迅速解决。好几次遇到瓶颈时,在红莉栖给他推荐自修材料的隔天他便将其找齐,再隔一周,他就能达到无需备课便能向人解说的程度——有一两次她给他找的材料是自己也不熟悉的,后来还是靠他解释给她听。
他是如此认真,几近拼命般在研究之路上挣扎着前行。更加惊艳的是,他无论读书还是休息均有着明确的安排。只有长期这样的严格自律,才能使人成为一个领域的长明灯,否则,更常见的其实是使夜空一瞬比白日还明亮,接着便燃烧殆尽的花火。

论文一完成,红莉栖便知道他在学界的第一步已经站稳了。虽然这份论文的主题相对冷门,但在它所属的领域之中,她有预感将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涛。


2012年12月。

初雪之后,维克托·康多利亚大学所在的城市于几星期内陆续又下了几场大雪。大雪之间较为晴朗的那几天,校园里一些学生顾不得期末考将至,在户外花了大半天打雪仗和堆雪人。
红莉栖以前曾是他们其中一员。然而今年,除了同年级的同学已不如低年级时那么有活力的原因之外,她自身也因各式各样的理由忙碌着。

这天也是个适合打雪仗的好天气。AI课程的助教时间,红莉栖坐在教室内,趁着没有学生的空档浏览期末考卷。
“教授也出太难了……等等,这题没讲过吧?”红莉栖当助教时有跟课的习惯。才想着班上大概只有一个人能在这题拿到分,那人便走进了教室。
“嗨,助教。”阿万音由季对红莉栖展露出连同性都觉得迷人的笑容。自从期中考之后,她便成为红莉栖助教时间的常客。据说是因为考题比预料中困难许多,她很担心成绩,想靠期末考拉高等第——虽然她最终在期中考拿了满分,且每次问的都是课外的问题。
这一次,由季刚好问了期末考卷中大概只有她有望答出的那题。红莉栖不动声色地问道:“上课没讲过这个吧?”
“没有,不过课内读得差不多了。这是教授给的补充资料里的内容,我想了好久都没懂。”由季看上去有些气馁。
如果连她也没办法自己想通,那其他人……红莉栖在解答的同时暗暗决定,晚点要发邮件提醒同学读补充资料,并附上她的笔记。

结束后,由季没有立刻离去。她稍微左右张望了一下,而后问道:“现在方便和妳聊些私事吗?”
本来红莉栖正准备拿出电脑继续看期末考题,听到这,有些摸不着头绪地停下手:“可以是可以,不过妳想聊哪方面的事?”
她和由季在课外的接触不多,不确定对方想和自己谈什么。
只见由季将双手靠上桌面,托着脸颊微笑起来:“就是啊,我想送桥田先生圣诞礼物。”
“哦哦!”红莉栖双眼亮了起来,看来她的预感成真了:“很好啊,打算送什么呢?”
“这就是问题了。”美人就是美人,连微微抿嘴也宛如一幅画,“我还不太清楚他的喜好。”
“这样啊……但是我也没办法给妳什么建议。我和他也不熟,只见过几次面而已。”难道要问问冈伦?
“不然,如果妳不介意的话,可以说说打算送冈部先生什么吗?妳会送的吧,生日礼物兼圣诞礼物。”这下换由季双眼发光地望着她,满心期待的样子。

诶?礼物?送冈伦?
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但这时提起来又意外地觉得这主意不错。其实她手边已经有东西想要给他了,不过原先没有打算将它当成一份礼物,只是平时和他分享讲义或资料那种感觉。
说来都忘记他生日快到了,刚好是期末考最后一天。虽然只是快速一瞥,她确实记得他的学生档案上写着的出生日期。而由季应该是从桥田那听说的吧。
不过为什么预设她会送礼物给冈伦呢?
“咦?”由季歪着头,“你们不是在交往吗?”

晴天霹雳。

“哈啊!?为、为什么会这么认为?”红莉栖惊讶地拍桌而起,嘴巴张得大大的。
“大、大家都这么认为的说。”由季眨了眨眼,似乎被红莉栖的反应惊到。
“等等!所谓‘大家’又是谁啊?”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班上同学啊!每次下课都会看到冈部先生在门口等妳——”
“那是因为接下来是物理系研究组的小组会议,他刚好上一堂课的教室也在那附近。”红莉栖没等对方讲完便辩解起来。顺带一提,脑科学研究所的组会在这学期因为教授的这门课而改了时间。
“还有那次在餐馆——”由季继续说着。
“那是我们研究组的传统,请后辈吃饭。”
“有时候妳还会对着他的邮件傻笑——”
红莉栖哑口无言,而后脸颊热了起来。倒不是因为害羞,而是讶异和尴尬。
过了几秒,她终于挤出话来。
“居然有这种事!?”她好不容易强迫自己重新坐下,接着将身子往后重重靠上椅背,眼睛睁得眼球都快掉出来了:“再说妳怎么知道的?”
“妳上课时都坐在第一排嘛,有同学看到妳在课上收信……”
咕呜!这群上课不专心的家伙!红莉栖双臂抱胸,哭笑不得。
“原来你们没在交往啊,”由季看上去颇为惋惜,“大家都觉得你们挺般配的说。而且看起来你们也喜欢彼此啊?”
喜欢?喜欢!?红莉栖再度脸红起来,这次就有些羞怯的成分了。

她从来没想过别人会这么看待他们,也从来没这么看待过自己和冈伦。经由季这样一提,她不由得思考了起来,仿佛被启蒙了一种看待事物的新方式。
先不管别人为什么这么看待他们,他们怎么想呢?冈伦的想法虽然不得而知,但至少,她自己怎么想呢?
她一直相当欣赏他,欣赏无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的他,欣赏恪守对他人及自身的承诺的他。然而,她对他的认知仅限于学术和课业,这之外的了解少得可怜。她知道外表内敛的他其实很闷骚,还有点喜欢捉弄人,也知道他比起汽水更偏好果汁,而且在日本有只猫。这些就是全部了。
要在这么不了解他的情况下判断自己对他的想法吗?
不对,在这个情况下,真正的问题是:有机会的话,她会想更加了解他吗?

最终,红莉栖不仅没能解决由季的小困扰,反而让由季留给了她一个值得咀嚼再三的问题。


自那之后,红莉栖变得有些心神不宁。虽然不至于影响她正常处理生活中的事务,却给三天两头就会见面的真帆发现了。
真帆一开始如往常一样只是随便调侃个几句,却在发现对方反常地没有激烈反驳、反而几近认真地思考该如何回复后慌张了起来。
“红莉栖,妳没事吗?发烧了吗?需不需要去看医生?”
“没事没事,只是最近刚好也在想这些问题。想了几天,却一直没有结论。”红莉栖一边平静地说着,一边往速溶咖啡里加了大量牛奶,将杯中咖啡的量变成原先足足两倍,“奇怪呐,我一直以为还算了解自己的,怎么这次就想了这么久没个定论呢?”
真帆看着行为如此异常的她,吞了吞口水。
“喂,难道说,妳真的……”红莉栖没理会欲言又止的真帆,只是沉思着,又往咖啡里加了三块方糖。

结果直到学期结束,她都没有得出答案。不但如此,她连原本想送给冈伦的东西也不敢轻易给出去了,仿佛送礼有什么重大意义。


2012年12月14日。

考试结束的当天晚上,红莉栖躺在卧房里,床铺四周的地板上散落着整理到一半的行李。她其实是搭三天后的火车,不过由于暂时还不想改期末考卷,就先摸鱼收拾了起来。
冈伦和桥田离开得很急,他们搭今晚的飞机回日本。
“嗡——嗡——”红莉栖拿出口袋中的手机。

冈伦:机场好多人啊

“呜……”如果思绪可以用熵来衡量,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快要热寂了。他还要恶化这个情况吗?虽然这样想着,她还是回复了讯息。

红莉栖:出海关了?
冈伦:嗯,刚才排队排超久
红莉栖:记得是11点的飞机?真拼啊
冈伦:一年没回去了,假期又这么短,能早点回去就早点吧
红莉栖:嗯嗯。你和桥田还没吃晚餐吧?快去吃吧!
冈伦:正吃着呢

然后是一张食物照。面包夹香肠,看上去有些寒酸。

红莉栖:那不打扰你们了,慢慢吃
冈伦:好吧
停顿了一下。

冈伦:到日本再寄明信片给妳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红莉栖:诶?这么好?
冈伦:彼此彼此。妳之前去盐湖城不也寄了一张明信片给我吗?

那是期中去犹他州参访时的事。她几乎忘了这回事。那时她心血来潮写了一大叠给朋友,其中一小叠是给HET的成员。
她已经想不起来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写的了。说来,请他吃饭时,她好像有过想逗他的心情,那时明明没想那么多的,怎么现在被问了个问题,一切就变调了?
“唔……”她捂着脸的手掌稍微张开了点缝,好让她偷瞄一旁的手机。没有新讯息进来。
唉。她坐起身。该结束对话了。

红莉栖:那就先谢啦!ヽ(*゚д゚)ノ
冈伦:噗!这什么可爱的东西!?
红莉栖:可爱吧~前阵子在日本的论坛看到的
冈伦:日本论坛!难道,妳是隐藏的@cher!?
红莉栖:那是啥?
冈伦:唔……没什么
红莉栖:先这样吧。我也该改考卷了
冈伦:嗯,早点休息啊,晚安
红莉栖:晚安

红莉栖合起掀盖式手机。和讯息里说的不一样,她倒回了床上。
窗外飘着细雪,使原先就已经相当宁静的住宅区变得更加寂静。雪的多孔结构有助于吸收杂音,却无法吸收她脑中的杂讯。
像是给她添乱似的,摆在桌上的电脑发出了收到电子邮件的音效。
没心思改考卷又不想收拾行李的她,总算找到了一个离开床铺的理由。她坐起身,缓缓将身躯挪向书桌。
她看着电脑,先是眯眼,而后皱眉,最后则睁大眼并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站直了。
她回过身迅速拿起放在床上的手机,没加衣服便奔向暖气已关闭多时但手机信号较好的客厅,没看屏幕就成功在通讯录中找到亟欲联络的那个人。

卧房的门没关,暖气不断从中流泻而出。书桌上的笔记本仍停留在展示该封信件的视窗。信上这么写着:

牧濑小姐您好:
我是SERN的MOIRAE专项小组的负责人Alexander Vela。MOIRAE的全称是Measurement On InteR-chronicle Alternation Experiment,即“时序交替测量实验”。我们小组注意到了您与冈部先生于上个月通过PRL[17]同行评审的论文An Introduction to World-Line Theory,非常巧合地,那正是我们研究已久但一直无法取得进展的课题。你们完成了我们所追求的理论突破。
由于这份研究和我们所做的事契合程度极高,因此需要的能力与参与我们研究所需的也很类似。考虑到我们仍有不少类似却又不尽相同的课题需要解决,经小组会议研究决定,我在此代表全体项目参与者诚挚邀请你们加入MOIRAE专项小组。
碍于许多资料目前尚未公开,我无法在信里透露太多。若您与冈部先生有兴趣的话,请于指定期限内回信告知,之后我们再找机会细谈。若有任何疑问,也欢迎直接回复此邮箱地址。我将于允许范围内为您解答疑问。
祝一切安好。

Alexander Vela Project MOIRAE SERN 瑞士日内瓦

第六章 大雪

2013年1月下旬。

开学前两天,冈伦回到了美国。抵达公寓后,他忍着时差带来的睡意将行李归位,稍微打扫一下两周没人待的屋子,好不容易才撑到傍晚。正考虑着是该煮晚餐还是直接睡了,便接到红莉栖的电话。
“喂?妳也今天回来啊。嗯。没睡,不过撑不下去了,打算等会儿就躺下了。”冈伦打开冰箱,随后又关了起来。他回家时忘记顺道买食材了。
“桶子?还没。过两天才会回来,他的课开始得比较晚。”环视了客厅一圈,发现没事做了之后,他拿着手机蹒跚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在房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诶?”
“诶!?”他背倚门框,抬起手做出理顺头发般的动作,却只是将刘海带上去,没有继续往后梳。他扶额,面有难色地说道:“有事想讨论可以理解,但是……这样好吗?”
停顿了一下,“不不,倒不是这原因。呃……好吧。行,我确实也想在开学前和妳好好聊聊。”
似乎是阻拦对方结束通话,他语气突然急了起来:“等、等一下!”
“明天妳省下晚餐吧,我开伙。”他露出微笑,“报答上次的请客。放心吧,我对自己厨艺还是有点自信的。”
他仰头,视线落在客厅天花板一个角落,目光却越过那儿的蜘蛛网,聚焦在物理上不可见之处:“嗯,晚安。”

隔天,翻出柜子中最后一包麦片冲泡了果腹后,冈伦花了一上午将整间屋子进行了彻底的打扫,连桶子的房间都稍微整理了一下。午睡过后,他快速浏览过食谱,接着出门,搭车前往超市采买食材。
光秃秃的行道树立在些微积雪的路边,走在路上,呼出的气息会立刻变成白雾。现在没飘雪,不过云层很低,似乎随时可能下雪。
他速战速决,于一个小时内提着两大袋满满的采购品回到公寓,料理起来。

首先,将多颗牛番茄整颗放入水中连皮煮滚,而后剥皮切丁。接着,在炒锅中放入橄榄油,用小火爆香切末的洋葱和蒜头。待洋葱呈半透明状后,加入番茄丁拌炒。
再从番茄膏罐头中挖几匙加入锅中,这可以使得酱汁更为浓郁。接下来分几次往锅中加水,将酱汁的浓稠度调整至比希望的成品略稀一些,并放入切碎的罗勒叶和一些调味料。
最后用小火慢慢熬煮,等待15至20分钟便完成了。

正当他准备进行下一道手续,门铃响了。

“妳也太早了吧!”冈伦对着正在门口拍落身上雪花的红莉栖说道。
“我搭公交过来,时间没拿捏好。”进屋后,她将大衣的帽子往后一拨,长发散落背部。冈伦的目光有一瞬被那抹飞扬的红褐吸引过去,但很快又移了回来。他默默接过她接着褪下的大衣。
“昨天车子半路抛锚,送修了。”
“还要半小时才开饭。妳要不要先看电视什么的?”他将大衣挂至客厅角落前阵子捡回来的直立式衣架上。
“需要我帮忙吗?”红莉栖边整理着刘海边说道。
“不用,今天妳是客人。”他斜了厨房一眼,确认锅中的食物还没焦。
“拜托嘛,感觉挺好玩的。”随着他的目光,她也探头看向厨房,“哇,那是红酱吧!”
“唉,”冈伦叹了口气,抗拒不了这人畜无害的兴奋眼神,“妳就这么喜欢做实验吗?”
“没错,料理也是一种实验呢!虽然我厨艺不算好,但照着食谱做是不会差到哪里去的。”只见她已经开始搓手,显得跃跃欲试。
“好吧,那白酱交给妳。”他把食谱递给她,“104页。我来处理食材。”
“还要白酱?什么东西这么费功夫?”
“等一下就知道了。”

白酱的做法比红酱简单许多:首先在锅中用小火融化奶油,并加入过筛的低筋面粉拌匀。之后熄火,加入牛奶并充分搅拌。最后,再次用小火加热到酱汁变得浓稠就完成了。

等着冈伦将红酱炒成番茄肉酱的过程,红莉栖在一旁翻起了食谱。
“这个有点透明的绿色酱汁是什么啊,怎么好像在哪见过……”她皱着眉,对着一道料理的照片陷入沉思。
“不会吧,龙虾的那个什么——”冈伦不知为何对这场对话产生了一点既视感。
“嗯,应该是以前家庭旅游去缅因州的时候吃的。那时我爸乱点餐……”她突然打了个冷颤。他决定还是别问她食用感想。
随后,在冈伦的坚持下,红莉栖被赶回客厅。她一直想偷看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但他总是故意用身躯挡住她的视线。
又过了十分钟,从厨房的方向传来烤箱“叮”的声音,而后冈伦有些得意洋洋地端出了烤盘,盘面上放着两盒看起来像是焗烤的菜肴,香味四溢。
摆盘就绪后,他没立刻拿起餐具,而是满心期待地望着她,同时不自觉地搓着手掌。红莉栖看看他,又看看菜肴,吞了吞口水,拿起叉子往盒状玻璃碗戳下去,沿着碗沿挖起一块冒着热气的食物。
是千层面。层与层之间,夹着番茄肉酱、白酱或乳酪。乳酪层和最外的焗烤层挖起来时还牵着细细长长的丝。
她吃了一口,面无表情。
然后又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一开始冈伦的表情有些紧绷,额头上都冒出汗来,然而随着时间经过,他越发觉得不对劲。仔细一看,他发觉她的嘴角正止不住微微抽动,才知道自己被耍了,因而忍不住翻了大大的白眼。
看到这,红莉栖终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紧张什么,很好吃啦!”她用手肘轻推了一下身旁的他,“快吃吧,不然要凉了。”
冈伦这才苦笑着拿起餐具。


饭后收拾完,两人在客厅喝着冈伦泡的茶,聊着寒假的事。
红莉栖放假期间大多时候待在家里接待来访的客人,或和父母到其他人家里作客。冈伦在日本也花了绝大部分的时间陪伴家人和朋友。
他提到家人时,红莉栖显得有些欲言又止。他知道她想问什么。以前她曾问过有关他家人的事,但他委婉表示不希望谈论这个话题。即使是现在,冈伦仍然尚未准备好与她分享这些,因此忽略了她的反应。

话题告一段落后,两人默默喝着茶,并不约而同看向窗外逐渐变大的风雪。缺乏天光变化的夜里,时间以看不清、摸不着的速度流逝着。
“这下,妳想回去也回不去了。”冈伦说着,从沙发上往桌面倾身,重新将空茶杯用热茶填满。
“非走不可的话还是会走的。”红莉栖茶喝得比较慢。她双手捧着茶杯,借茶水的热度取暖。
“别这样,我不可能让妳一个人顶着这样的风雪回去。陪妳走的话,我还得顶着雪自己回来。”
“放心吧,我是不会让你走回程的。”冈伦扬起一边眉毛,转头恰好与她双眼相对。在他的注视下,她突然红了脸:“留下才、才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彼此彼此……”
“嗯?有说留妳吗?我只是不想这种天气在户外走动罢了。”
他确实没说,不过由前面的对话可知实质意义等价。她吐了吐舌头,没回话。
“所以说,是什么事让妳甘愿冒着在我家过夜的风险,也要在今晚来找我聊呢?”他明知故问。此时的她只可能想谈一件事。
她似乎嘟囊着什么“不算冒险就是了”,而后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屈膝,手臂环抱起自己:“还能是什么?SERN的邀请函啊。”

期末考结束那天,冈伦在机场接到红莉栖的电话。她以非常亢奋的声音嚷着让他快点去看电子邮件,然后又很突兀地祝他生日快乐。
一头雾水地打开信箱,看了一眼心脏差点从嘴巴蹦出来。
接着直到登机,甚至整个飞航期间,冈伦都想着这件事,因而成功熬过时差。

“你回信了吗?”她下巴靠上膝盖,视线飘向他。
“还没,不过差不多想好怎么回了。”
“肯定是答应的吧?”
“嗯。”听到这,她的身躯似乎稍微绷了起来。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至少会在学校待到二年级结束。”
她的肩膀似乎又稍稍放松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妳呢?”
她没有答话,握着茶杯的手,拇指漫不经心地蹭着杯缘。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开口:“我前阵子也收到了脑科学研究所的邀请。接受的话就是先程序上当一年博士生,而后成为和真帆学姐一样的研究员,正式加入雷斯金涅教授的研究团队,继续进行现在这个专项。”
“在犹豫要答应哪边吗?干脆都接受好了。”
“这不行吧,一份工作在欧洲、一份在美国呐!”
“以妳的能力,肯定会有一边让步让妳远距工作的。”这不是痴人说梦。至少,他知道SERN极有可能是让步的一方。
她苦笑着,“不,是时候该决定了。这件事我已经拖好几年了。大一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了……”
话中有话,但她没有讲下去,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我看起来比较想走哪个领域?”
“喂喂,别把问题丢给我啊。”他弹了下手指,仿佛想把问题弹回去。
“啧,没上当啊。”她故作一脸无趣地撇开头。
“我很喜欢物理,但是……”她有意无意地瞄了他一眼,而后突然哇哇大叫起来:“啊啊啊才不是因为你要答应所以犹豫呢,只是研究时间旅行感觉也挺有前景的——”
“我不觉得妳是在乎前景的人。”冈伦平静地打断她。
红莉栖安静了下来。她将原先屈着的身体伸展开来:“说的对。我开玩笑的。”
“所以真的是因为我要答应而犹豫?”
“少、少自恋了!哼!”她瞪了他一眼,态度却随即又软化下来:“唉,听我讲些事吧。”
接着,红莉栖说起了自己和父亲的故事。


她的父亲是名物理学家。从小她就很喜欢缠着父亲,要他教她物理和数学的知识,而他也很乐意这么做。她的母亲经常在准备吃饭的时候打开父亲书房的门,见到他们两个正坐在地上,面前摆了满地摊开的书籍或写满字的纸张。
上小学前,她经常跟着父亲到他教书的大学,安静地在台下聆听父亲的课。虽然不见得听得懂,但看着父亲站在台上神采飞扬讲着他热爱的事物,她觉得很快乐。同时,她也很崇拜父亲,希望自己以后也能这样和他人分享自己所爱。

然而好景不长。

在她小学的时候,父亲投稿了一份论文。他花了很多心血在这上面。几乎从她有印象开始,他就已经在撰写了。不过那份论文被拒绝了。一份期刊、两份期刊……最后所有叫得出名字的期刊都拒绝了他,毫无理由。
父亲颇受打击,但他不放弃,反复检查过内容觉得没有问题后,转而准备在四月会议[18]上发表。然而,他受到了阻挠。父亲不愿详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从他那阵子的反应,红莉栖知道他感到相当屈辱。
自那之后,父亲将论文束之高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然而外界的风波却没有就此停息,物理学会开始排挤父亲,连他的学校也开始传一些流言蜚语。父亲一气之下辞去原先学校的教职。他四处投履历,投了几十封,最后才在一名挚友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找到愿意接受他的学校,接着便带着全家搬家。
大人总是认为自己可以将任何事情都隐藏得很好,但其实小孩子是非常敏感的。在注意到父亲的不对劲之后,红莉栖开始旁敲侧击。拼凑出事情的完整样貌后,她对于父亲的遭遇感到既伤心又愤怒。
看着消沉的父亲,她决心深入调查此事,却发现网络上完全查不着相关资讯,急得甚至打算黑进物理学会的系统。而正当她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错误提示无用地发脾气时,父亲发现了她的打算并将她拦了下来。
“红莉栖,乖女儿,别人用不道德的手段对待我们,不代表我们可以用不道德的方式还击。我现在只希望妳平安长大,别牵扯进这些是是非非。”
红莉栖口头上答应了,然而她心里盘算的是:现阶段先好好读物理,以后进学界调查真相,并为父亲出口气。
小孩子的打算很难不被大人知晓,不过她父亲自始至终没有明确阻止过她。红莉栖事后想,父亲虽然希望她离那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但看着她这样逐渐追上自己的脚步,内心也还是很开心吧。

一开始红莉栖全心只想要早日以物理学家的身份进入物理学会,因此凭藉自己的实力跳级了几次。但渐渐地,天性活泼、喜欢和他人互动的她开始受不了这样频繁的环境变动,终于决定不再跳级,好好跟着这批大自己两岁的同学一路读上去,对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再多加课外自习。
高中时,她接触到了被称为天才少女的比屋定真帆和知名脑科学学者雷斯金涅教授所出版的科普书籍,一头栽进了脑科学领域的文献之中。回过神时,她已站在选择大学专业的十字路口。
她的家人并没有给她明确的建议,即使她看得出父亲似乎有那么一点希望她往物理的方向发展。过了这么久,父亲对那件事释怀了吗?红莉栖不知道答案。但是自己已经往这个方向努力了近十年,即使后来已不完全是为了小时候一时冲动立下的誓言,她还是割舍不了当年自己的承诺。
于是她选择了物理,不过却选在比屋定真帆和雷斯金涅教授所在的学校。

说到这,红莉栖将脸埋进再度屈起身体的自己的双臂之中,发出模糊的声音:“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冈伦没有说话。他起身,从她手里接过已变得冰冷的茶杯,连同自己的茶杯和茶壶一起拿去厨房清洗。
过了几分钟,他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走回来。
“谢谢。”红莉栖接过马克杯,小心翼翼地啜了几口。
纷飞的雪花无声地飘过窗前,而时不时的阵风和混于雪中的雨滴则拍得窗户嘎嘎作响。
冈伦将杯子放在桌上,身子往后陷进沙发里。他稍微挪动了下身躯,调整成最舒适的姿势。而后,他转过头,温柔地望着她。
她也望着他。很难得没有脸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就是望着。他感觉自己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也急促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反应,他别过头,中断了眼神接触。
“其实妳早就做出决定了吧。”他柔声说道。
对方没有很大的反应。她也已经意识到了。
“是啊。”她低声答道。犹豫了一下,“我会想念你的。”
听到这句话,冈伦不禁再度看向她。他望向她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睛,望进去、进去——这次她先别开了头。
“好了,谢谢你听我讲了这么多。也感谢你的招待,千层面超级好吃。”想掩饰什么般,她一口气灌完了剩下的可可,“该休息了。”
冈伦还没来得及从沙发上爬起来,红莉栖便拿过他的空马克杯,抢先一步拿去厨房冲洗。完毕,她边擦手边看着他问道:“所以我应该是睡桥田的房间?”
“不,我的房间。”
红莉栖维持着前一秒的动作僵在原地,连呼吸也停止了。
他很想知道她回过神时会有什么反应,但比起这个,他更担心她因缺氧而昏厥——人是可能憋气到昏厥的——于是赶紧补上下一句话:“我睡桶子房间。”
他刚好来得及拿起沙发上的抱枕挡住飞过来的餐巾纸卷和隔热手套。


由于一整天的劳动,加上尚未完全调适过来的时差和忘记设的闹钟,冈伦在隔天睡到快中午才起床。他冲出桶子房间时,红莉栖早就离开了。他半是庆幸、半是失落地拿起放在客厅桌上的纸条。

看你应该很累就没叫你了。我自己从冰箱拿的吐司和牛奶当早餐,希望你不介意。记得你今天的课是下午吧?醒来了说一声,不然中午过后会打电话过去——

看到这,他赶紧回房间拿手机传了讯息。
回到客厅,他继续读着纸条。

——顺便,迟了的生日礼物兼圣诞礼物。

他拿起原先垫于纸条下的杂志,是一本实体的《物理评论快报》。这是他们合作的那份论文所登上的期刊。
“噗!”翻到刊着他们论文的那页,他笑了出来。
这家伙,在她自己的名字下面签了名。
笑着笑着,他突然抿起嘴,狠狠地咬住自己嘴唇。过了一阵子,他终于放松下来,露出苦笑。

就浪漫最后一回吧。

他拿起笔,也在一旁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七章 夏雨雪

新学期开始。
这是红莉栖在大学的最后一学期。奇特的是,比她晚两年入学的冈伦也即将在这学期结束后离开学校。
这学期两人仍待在高能理论组,各自逐步将手上的事情收尾,一学期之内来不及处理完的则找人商讨交接事宜。
冈伦这学期的课程安排特别紧凑,他的课表几乎和红莉栖全盛时期的课表——同时修本科以及神经科学与行为学相关课程——有得一拼。他退选原先纯粹为了毕业学分而修的课,转修自己未来真正需要的知识的相关课程,如:实验粒子物理计算程序。
红莉栖则在通过学校申请后开始修习博士班的课程。此外,由于她原先就受到脑科学研究所的重点关注,确认未来会往这方面发展后,研究所方给予她更多工作及与之相应的权利和权力。
忙碌的两人见面的机会只剩下每周举行的高能理论组会。
其实论忙碌程度,他们认识以来一直都很忙。上学期由于冈伦的坚持,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告诉教授论文的事,因此这件事没有排进他们在研究组的规划,全靠两人主动找额外的时间进行。

“给一件事腾出时间不存在能不能,只是要或不要而已。”红莉栖看着拨给冈伦的电话不知第几度转入语音信箱,这么想道。

开学以后,红莉栖感觉冈伦在刻意避开她。一开始只是变得不常接手机,后来逐渐也不太回电,转而用讯息回复。渐渐地,讯息和邮件也回得越来越慢。最后连组会也总是压线到达,一结束就离开,几乎没什么与他交谈的机会。
一般人不容易察觉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变化,但现在的红莉栖对他的一举一动相当敏感,而且和前一学期的相处比起来差异实在太大了。

为什么?她感到相当不解。

明明开学前那次深谈还好好的,甚至几乎让她相信由季的话了:他,冈部伦太郎,喜欢她。
难道就是深谈造成的吗?因为她选择留在美国而不是和他一同前往SERN?说起来,他当时询问她要作何决定的语气,似乎带有那么一丝期盼的成分。可是他的话语很明显是希望她依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而正如他所说,她心中早已做出抉择,只差说出口、对自己承认。
看似矛盾的举动,其实也说得通。就像她既不舍他的离去,又为他朝自己的方向前进感到高兴。

那究竟哪个环节出错了呢?

红莉栖在心情跌到谷底的时候,甚至一度怀疑冈伦是为了完成那份论文才接近她的。现在想来,她对自己竟然曾产生过这样的想法感到非常惭愧。冈伦不是那样的人。而且完成论文到态度转变中间有段不短的时间差。
然而,只要真正的原因尚未明了,这类的猜疑便躲在暗处,待她状态不好时趁机窜出影响她的情绪。
找不到原因导致心情低落,因而更没办法好好找原因,也更没勇气问他。
她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恶性循环,转而向身边最亲近的同性友人寻求协助。


比屋定真帆的卧房里,红莉栖抱着枕头坐在床上,等待对方回复。
真帆住的套房是她父母以前留下来的,设计给二至三人生活。卧房留下了双人床的床板和床头柜,她懒得处理,便顺水推舟买了双人床垫。真帆的书房和卧房分开,因此没有多的房间可当客房,双人床刚好也能接待偶而前来拜访的同性友人。
此时的真帆正坐在卧房的小桌子前,面向红莉栖,神色颇为凝重。这时仍是入夜须开暖气的天气,小黑猫Franz舒适地窝在床上最靠近暖气机的角落,既没出声也没乱跑。
“讲我的想法之前先问个问题:妳知道自己这么在意他的理由吗?”
“……”红莉栖将脸埋进枕头里,“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知道妳已经明白就够了。”真帆解开原先抱于胸前的双手,微微一笑,“不错呀,还以为要等到他离开之后妳才会傻傻地发现呢!”
“妳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红莉栖稍微抬起头,刚好露出双眼。
“只是觉得不无可能。一开始就是开个玩笑,亚洲人脸孔嘛。题外话,不是我说,那真是个拒绝人的烂借口。”红莉栖对此只是翻了翻白眼,“接着感觉他挺有才的,因为几乎没听过妳能够谈论一个人这么久。”
红莉栖涨红着脸,却忍不住继续问:“还有吗?”
“哦~看不出妳这么在意自己的八卦啊。”真帆窃笑着,“持续性的提及说明妳花了很多心思在他身上,也就是一直都对他有点兴趣。但我不确定这种兴趣是否会有超越朋友范畴的一天。毕竟是迟钝的妳。”
“别再吐槽陈年往事啦!都说了我对他很抱歉了。”红莉栖鼓起脸颊。
“放心吧,我会吐槽妳一辈子的。”对方坏心地说着,再度离题,“妳害人家夹着尾巴逃离物理系这件事至今偶而还能听到别人谈起呢!”
“呃,我倒觉得他离开的理由不是这个……”红莉栖脸色沉了下来,“不过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咳,那么回到原本的话题。”红莉栖明明没有继续问,真帆还是欲罢不能地说下去:“实际见到他之后,我终于确信妳过不了这关。他挺帅的啊,而且以日本人来说还蛮高的——就算没有我的视角加成。”
“干嘛这样贬低自己……不对,这是说我外貌协会的意思!?”
“限定亚洲脸孔还不是——好啦不提了。帅不只是说长相嘛,还有气质。而且他是个很认真的人。”认真做事的人自然而然会散发出一股魅力,这点无论谁都一样,“最关键的一点,我觉得他喜欢妳。”
现在谈论的是红莉栖对冈伦的想法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提到反过来的观点看似有些奇怪,但其实道理很简单:一般而言,一个人很难不去喜欢欣赏自己的人。
“这样啊,”红莉栖再度将脸埋进枕头里,“原来我真的是全世界最后一个注意到这点的人。”
“当局者迷嘛。”真帆难得说出安慰的话。

老实说红莉栖今天觉得有些意外。真帆平常老爱开她的玩笑,想不到关键时刻却还挺靠得住的。

“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那家伙现在是怎么回事呢?”讲到这,真帆再度沉下脸,手指敲着膝盖,“记得妳说过,他以前就会有意无意回避有关自己的话题,难道其实在日本有恋人?”
红莉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他是个优秀的人,这个猜测合理得令人心痛啊——如果不考虑他的为人的话。
“或者移情别恋、养备胎。但实在很难相信他是这种人。”真帆托腮,“剩这么点时间总不可能是欲擒故纵吧?”
真帆眉头皱得越来越深,接着突然扑到了床上,吓得Franz跳下床,睁大眼望着她。只见真帆抓着红莉栖的双肩前后摇晃着喊道:“我看直接去告白吧?强迫他正面回复!”
“我和教授早就看你们俩看得很心急了,如果最后断得这么不明所以就太可惜了!”
好不容易挣脱真帆的魔掌,红莉栖退到角落,微微喘着气:“这、这也太突然了!现在什么状况都搞不清楚呐。”她已经没力气针对教授也有追踪这件事发表意见了。
“所以才要问清楚啊,说不定其实只是个没什么大不了的误会。”真帆怒目说着,也不晓得在生什么气。

又回到了原点。这种事果然还是得直接找本人谈。

不过和真帆聊过以后,红莉栖感觉内心舒畅许多。至少不再和之前一样,一个人将感受全憋在心里。
时间也晚了。盥洗过的两人关了灯,久违地窝在同一张床上肩并肩入睡。


情况并没有随着时间改善。
那之后,红莉栖几度在组会结束后硬是将冈伦拦下来,却发现要不是自己问不出口,就是因为说得过于委婉而被对方圆滑带过。几次以后,她放弃了。
那阵子她的情绪相当低落。虽然由于强烈的自尊与责任心,她并没有让这件事影响自己的工作与课业,但这样的勉强令她身心俱疲。

就这样,她忍耐着。
融雪时分,走在路面总是湿漉漉的校园里,她忍耐着;树梢仿佛才发出新芽、转眼便挂满樱花的春天,被由季约去中央公园赏樱时,她忍耐着;等到时序进入人们不得不穿着短袖短裤在户外活动的盛夏,红莉栖独自走在炎热的街道上时,她不用再忍耐了——

她毕业了。


研究生是别想有暑假的。这句话也能应用在研究员等非一般学生身份的人身上。不过脑科学研究所——其实就是雷斯金涅教授和真帆——在红莉栖毕业后给了她半个月的假期,希望让她好好休息。
“最终还是影响到生活了啊,真是不中用。”她躺在家中的沙发上,无精打采地想着。冷气徐徐吹着,她渐渐闭上了眼。

傍晚,手机铃声响了。她颤抖着爬起来接听,同时拿起遥控器关上冷气。
“嗨,由季。”她走向窗边并推开窗户,让外头的暖风吹进房间。这扇窗正对西方,她就这样靠在窗沿看着天际线的落日。
“嗯,嗯。嗯?”夕阳照得些微刺眼,于是她转身背对窗户,“这样啊。没有,他没告诉我。”
“不、不,和妳没关系。桥田当然不会说。哦,妳是说他不愿意和桥田说?好吧。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和自己约好别再在意的,她的语气还是不由自主苦涩起来。
红莉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聆听着对方的话语。
终于,她叹了口气。
“好吧,我会到。”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后天见。”
看着已结束通话的手机,她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空荡荡的室内略显孤独。


2013年6月初。
于是,那天来了。

傍晚,红莉栖早早吃过晚餐,却拖到最后一刻才出门。为了避免自己半路反悔,她选择坐公交,因而比约定的时间稍微晚到。
下了车,站在自动门前,她听着远处不绝于耳的涡轮喷射引擎声,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进机场的出境大厅。尽管她没有刻意寻找,还是很难忽略准确出现在电话中所描述位置的那个高瘦身影。
冈伦一个人站在那,四周不见桥田和由季的影子。
与其说意料中的状况,不如说若是由季没有一接到电话就找借口拖走桥田,红莉栖才会感到惊讶。她脚步平稳地走上前。他看到她后,微微点头示意,接着和她一起走到一旁的等候区坐下。
只是这样看着他的身影、待在他身边,红莉栖便感到心脏狂跳。环境很嘈杂,她听而不闻;周遭人很多,她也视而不见。全心感受着他就在身边的这个事实,令她暂时忘却了先前所有纠结与苦恼。并没有遗忘,只是在那个当下觉得不值一提。
红莉栖很清楚这是激素的作用,但还是不由自主陷入那样的情绪里。就算保持理性又如何呢?她想和他说的事情可多了,却由于太久没和他说话而不知从何说起。况且剩这么点时间,说了也无济于事,还不如默默地熬过去,撑过今天一切便结束了。

人来人往,一同出走或者互相道别,说话声与广播此起彼落。而他们两人就这样在等候区坐到冈伦出境的最终时限。

红莉栖正要提醒他时间时,他终于转过头,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向她。久违地被这样看着,她一瞬间忘了原本要说的话。回过神,她发觉他金黄的眼里充满痛苦。
“对不起。”他一开口就是道歉。
她不知该作何回应。
“让妳哭了。”一说完这句话,他立刻抿着嘴别开头。但是来不及了,红莉栖看到他动摇的表情。不过她也没有空细想,而是惊讶地用手抹了抹脸颊。
“没有。”她说着违心之论,结果连声音都沙哑了。
“对不起。”这一次,他连声音都充满苦涩。
她弓起身体,咬着嘴唇,眼泪滴到膝上握紧的拳头。
陆续有几个路人经过他们身边时短暂驻足侧目,随即又离去。不过他们没心思在意这些琐事。
红莉栖已经弄不清自己为何而哭了。受到不公平对待的委屈、待在他身边时无法自已的快乐、别离的不舍……所有情绪都混杂在一起,以眼泪的形式流露出来。
“听我说,红莉栖,”她颤抖了一下。冈伦很少直呼她的名字,“我很抱歉。我不应该——我以为一个学期——我——”
他结结巴巴,一句话也没说完整。想表达的意思还没组织好便从嘴里迸出?解释的欲望和理性的判断冲突?也或许两者皆是。
只言片语,她却能从中推测出他想表达什么。
他觉得自己一开始就不该接近她。他以为一学期的时间可以让这份感情淡去。他,很后悔。对于造成这样的结果,他很抱歉。
换句话说,出于某个红莉栖不知道的原因,冈伦觉得她最好别和自己有所接触,而让她变得这么在意自己,是他的错。
多么自大又自私的想法。从他的表现看起来,他也明白这点,但同样出于那个不知名的原因,他还是得说出口。
而这样的想法却也暴露了他有多么在意她。他这一学期的努力,正好证明了他努力想隐藏的事。

抬起头,她望见前所未见苦恼的他。她不忍看见他露出这种神情,强压着无法遏止的感情的神情。
你不想承担的犯错责任,就由我来承担吧。
像是想转换心境一样,红莉栖转换姿势,站起身。冈伦有些不知所措地跟着站了起来。
她舔了一下自己干燥的嘴唇,向他问出听上去有点蠢,却实际困扰自己已久的事:“你在日本或其他地方有恋人吗?”
“呃,什么?”似乎是因为话题转换得太过跳脱,他就样僵在原地。
她又问了一遍。
“没有。可是这有什么——”等他反应过来,一切已经太迟了。


昏沉之间,身旁不远处传来空服员的声音。
他抬起手,想缓解灯光给眼睛带来的刺激。眯着眼看向已调整为目的地时间的手表,早上了。
一分钟后,空服员在他的身边驻足。
“果汁,谢谢。”他伸手接过冰凉的苹果汁。

距离起飞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临别时红莉栖的举动却仍非常鲜明地浮现于眼前,挥之不去。
这一年以来与她相处时,他总感觉自己在玩火。如果是乍看温和实则最为致命的焖烧,他倒也很乐意在不经意间被闪燃殆尽。偏偏,她才是蓄势待发的初升之火,看上去猛烈,却能轻易扑灭。必须好好呵护才行。
不过再小的火还是拥有热度,贪恋温暖的他终究因过于贴近火焰而被烧伤了。
他下意识抬起手,手指轻触自己的嘴唇,第一次知道人体的温度也能灼伤人——

“伴随着强烈情感储存进海马体的记忆片段,会变得更加难以忘却。”红莉栖双手紧抓他的衬衫领口,强迫他维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她的脸非常靠近他,虽然比刚才远些,但还是太近了,近得能够感觉到说话导致的气流扰动,近得他无法思考。
“我没办法接受你的道歉,跪着求我也不可能。所以,这是报复。”说着这样不知该说粗暴还是霸道的话,她的淡紫瞳却闪着无比柔情的光芒,水汪汪的,简直要将他溶化一般。
“我愿意承担犯错的后果,所以,”她将脸埋进他胸口,将衬衫弄皱了,“答应我,别再把我推开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自己如此想要抗拒、却又完全抗拒不了的请求。口头上的拒绝不难,但在他打从心底不愿抗拒时,这样的演技任谁都能一眼看穿。
隔着浸了泪水而贴着皮肤的衬衫感受着她的体温,他别无选择,只能伸手环住她的身躯,五味杂陈地将她拉向自己。
他失败了。一直以来他熬过这么多比这还来得困难许多的事,却在这样的事情上失败了。造成这个结果的直接原因,看似是他终于忍不住说出几乎可说是毫无意义的道歉,但就算他没这么做,她也有可能情绪爆发而导致相同结果,不是吗?也许早在他决定前来美国,就注定这样的结局了。
算了,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

等着空服员送餐的空档,他向后靠上椅背。
“傻瓜,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要求什么。”他对空气无声动着嘴唇,“除了数不尽的麻烦事,我一无所有。”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他暂时放弃了思考,虽然这不像自己会做的事。
至少绝大多数的事还是按照计划进行着。
至少他终于能去日内瓦了。
至少。

他再度眯起眼。

间章 初见之前

2011年5月。美国。

“好困……这个时差……”
下午,机场,一名顶着鸭舌帽的削瘦男子正倚着行李手推车的握把,努力眨着眼睛想保持清醒。他强迫自己直起身,拿下眼镜,用指节揉着眼眶四周提神。
“谁让你飞机上不按目的地时间作息,兴奋的像个春游前睡不着的小学生似的。”
一名与他同样有着亚洲面孔的男子推着另一辆推车走了过来。新来者比帽子男高出一颗头,虽然第一眼看上去很瘦,细看却能发现其衬衫透出的身躯线条相当精实。
“好歹第一次搭飞机,怎么能不透彻研究一下新接触的事物呢?”帽子男一边理直气壮地说道,一边戴回眼镜。他指的‘新接触的事物’是飞机上提供的免费电影和小游戏,“我才觉得你太拘谨了,要杯饮料都在纠结语法……不对,根本可以说是进到焦躁的范畴了!哪有大男人每小时照一次镜子检查头发的?”
“五六年没弄这发型了,不太能驾驭。”较高的男子说着伸手摸了一下长长的刘海,“而且,我真的感觉眼角余光一直瞄到‘她’——”
“我说冈部——”
“‘冈伦’。”
“好好好,‘冈伦’。”帽子男不耐烦地附和,“先不论你的形象不是我换个称呼就能改变的……首先,每天东京飞纽约的班机这么多,我实在不觉得会这么凑巧和她搭上同一班。更何况我们还有转机,她不用省钱估计会搭直达的吧;再来,你不是说她那时没看到你的脸?三,你把刘海放下来连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好吧,你就别瞎操心了。”
“比起担心被认出来,我更烦躁没办法确切辨识出到底是不是她这点。”冈伦说着,突然又用帽子男觉得很可能扭断脖子的速度转头看向一边,几秒后再度失望地转回来,“该死,如果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那之后几年……”
“好了。我们先想想怎么去公寓吧。”帽子男打断他,“我猜他没给我们安排接机?”
“把房租算少一点就谢天谢地了,你还奢望接机?”冈伦哼了一声,“叫计程车吧。”

两人准备向门口移动前,帽子男思考了一下,又开口了:“说真的,你要小心点。”
“怎么说?”
“你已经关注她很长一段时间了,要是没拿捏好……”
“又是这事?”冈伦皱着眉回过头,“就对我这么没信心?我哪次不是任务为先了。”
“自己想想吧。这是我最后一次提这事了。”说罢,他压低帽檐,双手握上推车,表示随时能走。
冈伦沉默了几秒,而后耸了耸肩,推着推车和帽子男一同朝机场出口移动。


2011年5月。美国。

“哈啾!”也许是过敏了,一名有着红褐头发的女子不断狂打喷嚏,鼻水止也止不住。她顾不得形象,一手拖着小巧的行李箱在机场的入境大厅走着,另一手紧抓便携纸巾覆在口鼻处,一心只想早点离开潜在过敏原所在地。
来到和他人约定见面的地点后,她挑个旁边没人的柱子靠上去,盘算着该如何利用剩下的一两张纸巾度过余下的时间。
不久,一名头发乱得引人侧目的小女孩进入她的视野。
“学姊!”她在女孩毫无反应地经过她面前时将其拦了下来。
“红莉栖?”女孩回过头,眼神透露出和外貌不符的成熟,“妳把連身帽戴起來还真是认不得啊!”
“别说了,丢死人了,整个航程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卫生间、跟空服员要了多少张纸巾。”她用手上最后一张纸巾擦了擦脸,“买到了吗?”
“呐。”女孩将一包抽纸递给她。

等红莉栖在原地稍稍打理过,并找个垃圾桶将身上塞满用过纸巾的口袋全数清空,两人开始朝门口走去。
“我说妳也想太多,根本不会有人认得妳的吧。”
“主要不是担心这个,一开始以为是着凉了……哎,总之感谢妳的纸巾,终于得救了。”说着,她又抽了一张,继续擤鼻涕,“为了早一天回家临时改搭需要转机的航班真是天大的错误,折腾死了……”
“这次讲座还顺利吗?”女孩接过红莉栖的行李,方便她空出双手打理自己。
“怎么样都不会比去年那次差了。”红莉栖用模糊的声音说着。
“不会再那么倒霉了吧……也真亏妳当时还讲得下去,我要是遇到那种事,估计会害怕到事后全身僵直动弹不得吧。”女孩一阵寒颤。
红莉栖没有回话。沉吟了半晌后:
“不过,我还是很在意那个人。”
“救下妳的人?”
“当然,难不成还是袭击我的人吗?”她翻了翻白眼,“好吧,严格来说也有点在意就是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都不清楚,日本那边的调查也一点进展都没有,简直像被谁压了下来一样……”
红莉栖脸一沉。女孩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妳可别做危险的事。”她半是警告地说道。
“我知道。毕竟答应过爸爸了。”红莉栖抬起头,恢复正常的表情。
“也答应过我了。”女孩提醒。
“是是是,我不会做出让妳担心的事情的。”红莉栖笑了。

来到机场出口,眼前一辆计程车经过。她们正想举手拦车,随即发现车上已有客人。
“那就等下一辆吧”如此通常的想法并没有立即出现在红莉栖脑中。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辆计程车而去,虽然透过车窗并无法认出其中的乘客。直到车子从视野内消失,她也没明白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不明所以的直觉,或既视感吧。她耸耸肩,将此事抛诸脑后。


2011年5月。日本。

凌晨,秋叶原的一间医院里,一名窈窕的女子站在一间单人病房的窗边,一只垂着的手紧握手机,眺望着外边的景色。
夜间的秋叶原其实没有什么景色可言。下午五点店家打烊以后,街上的行人便急遽减少,再晚连车流也没了。入夜后,这一区也没什么住家以外的灯火,只剩彼此间隔过远的街灯孤伶伶地闪烁着。
这是2000年事件以后日本绝大多数地区的常态。一开始只有首都圈内才拥有几家24小时营业的店,直到近几年才逐渐扩散开来。
窗前女子的手机震动了,她迅速抬起手,点开短信。
“冈部……到美国了吗?”
女子回过身,表情变化细微地几乎让人无法识别。这世上只有两个人可以察觉其中所透出的讶异。
“……抱歉,吵醒妳了吗?”她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小声开口说道。
“没有,我还没睡着。”戴着毛帽的女孩轻轻摇头,接着拉起棉被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她。
“嗯,他们到了。放心吧,早点休息了。”
“桐生小姐也是啊。”女孩将脸探出被子,浅浅微笑。
“等一下就睡了。”无数的人天天在说的谎言。

她们不再交谈,不过心里都想着相同的事。

“冈部,不在的,第一天呀……”


  1. 1.现实中的原型为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
  2. 2.原型为著名学术杂志《Science》
  3. 3.高能加速器研究机构,隶属日本“大学共同利用机关法人”的综合研究机构,研究高能物理学与加速器科学
  4. 4.检验母语非英语者之英语能力的测试之一,美加地区大学或研究生院经常将托福成绩单列为申请时的必备文件
  5. 5.beauty的音译
  6. 6.又称日光节约时间,是一种为节约能源而人为调整地方时间的制度,实行该制度的期间称为“夏令时间”,一般在较早天亮的夏季将时间调快一小时,使人早起早睡以减少照明用电
  7. 7.运动的一种,多以城市环境为运动场所,常被归类为极限运动,它将各种建筑设施作为障碍物或辅助,在其间迅速跑跳穿行,创立者认为人能借此来增强身心对紧急情况的应变能力
  8. 8.一种三明治,作法为水平切开面包并塞进食物,有时会在加热后食用
  9. 9.一种量子论诠释,其假定存在无数平行世界,并以此解释微观世界的各种现象
  10. 10.物体(质点)在四维时空中运动的轨迹
  11. 11.High Energy Theory,高能理论的缩写
  12. 12.生理心理学
  13. 13.一种量子引力理论
  14. 14.用量子力学描述引力的理论
  15. 15.一种量子引力理论
  16. 16.东京电机大学的简称
  17. 17.Physical Review Letters物理评论快报》知名物理学期刊
  18. 18.美国一年一度的物理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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