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部伦太郎双目无神地看着锅里煮着的咖喱,大脑放空。他刚刚和别人打了一架。
并没有什么非打不可的理由,只不过是在酒吧里被人撞了一下,他就挥出了拳头。硬要说的话,他理亏。所以他被几个人按着狠揍了一顿。
锅里的咖喱煮好了,他松开按着鼻孔的纸巾,等了两秒确认没有血流出来之后将纸巾扔进垃圾桶,拿碗盛了点咖喱,拖着酸痛的身体走到桌子旁边。随手扒拉了几口,和衣睡下了。
“叮铃铃——”
烦人的闹钟。他将头缩进衣服里,不想面对外面的世界。所幸闹钟只响了一分钟。一分钟后房间内恢复了平静。
他翻了个身,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呆愣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澡换衣服。
“叮铃铃——”
转头看向床头柜,这次是手机铃声。
“……喂。”
电磁波经过处理转变成声波,冈部的鼓膜随之振动,其中蕴含的信息通过听觉神经传递到大脑,令这里一片空白。
愣了好大一会儿,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真的吗?”
“……”
“……好的,我知道了。”
“……”
“不,谢谢你通知我。”
“……”
“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冈部坐到床上。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点火深深地吸了一口。
“呼——”
早上刚起来还没来得及开窗,吐出的烟雾堆积在狭小的房间里,使得整个房间烟雾缭绕。放在平时他会马上开窗通风,但是现在他觉得这样能让自己感觉不在现实世界中,多少能轻松一些。
中午,医院。
冈部看着面前脸上盖着白布的人,心中五味杂陈。双手用力搓了搓自己僵硬的脸庞,走出停尸房。医生就在外面,见他出来之后迎了上来。
“冈部先生,请节哀。”
他摆摆手。
“我没事。桶子——桥田他从去年就开始住院,现在这样也是……是有一些心理准备的……”
医生见状也只能叹息一声:“唉,桥田先生是我所诊治的病人中最乐观的一位,自己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本身就非常不容易,更何况还……”
医生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但是桥田先生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显露过负面的情绪……”
冈部抬起头,用力吸口气,整理整理情绪,向医生问道:“家属那边……”
“我们这边只有铃羽小姐和你的联系方式,那边我刚才打过电话,不过没有接通。”
“啊,嗯,好,这件事我来办,还有……对,真由理……”
脑子里好乱。
他用力揉着自己眉心,一边整理思路。好在桥田和自己的社交圈基本都是重合的,通知起来不是很麻烦。
“冈部先生?”
“嗯?在!我在听。”
“关于桥田先生的女儿那边……”
“哦,我给她学校打个……算了我过去一趟。我看看……我先给真由理打个电话吧。”
说罢,逃一般地离开,走进厕所。来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接一捧水拍到脸上,希望能借此让自己的思绪清晰一些。
冰凉的水滴顺着脸庞流下,他用力吸了口气,关上水龙头拿出手机拨通了真由理的电话。
“是我,冈部。桶子他……嗯。今天上午。嗯,你现在过来吧,你来了我再去接铃羽。好,那待会见。”
将手从耳边放下后冈部发现自己在微微颤抖,按了好几下才成功挂断电话。想把手机放进口袋却哆哆嗦嗦好几次都没能成功。烦躁之下用力一塞却不慎脱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操!”
他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情绪,攥紧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向墙壁。随之而来的深入骨髓的剧痛令他捂着拳头身体弓成了虾米。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好一会疼痛才渐渐消去。他甩动着右手将掉在地面的手机捡起,抹了把脸离开了厕所。
刚来到停尸房门口,就看见穿着一身西装的真由理急匆匆地从楼梯口拐进来。手上还提着外套和公文包,看样子是接到通知后马上从公司赶过来的。
“冈伦!”真由理走到跟前,弯下腰喘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冈部,“桶子他……”
“嗯……”冈部轻轻点点头,真由理见状浑身都失去了力气,手上的外套和公文包滑落到地上也浑然不觉。他拍拍真由理的背,“进去陪陪他吧,我去接铃羽。”
在真由理点头后,他叹口气,走出住院楼,来到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正要点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为了防止烧到自己,还是把烟塞了回去,用力把烟盒扔到后座上,发动车子前往铃羽就读的高中。


铃羽从早上开始就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事情,内心越来越不安。到中午吃完午饭,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桥田同学,桥田同学——”
老师的声音让铃羽回过神来,她急忙站起来,“到!”
周围没有响起她预期的笑声,而老师看向她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她不想面对这样的眼神,于是把头偏向窗外,却透过窗户看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冈伦叔叔……”
她不知道为什么冈部会出现在这里——或者说知道,但是不愿意承认。
身体无意识地听从老师的话语来到教室外,呆呆地看着他。
冈部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不论什么话语在这个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唉,走吧,去医院。最后再看一眼。”
“……嗯。”
车上的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凝重。
冈部通过后视镜看了看后面,铃羽托着腮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心想要安慰一下她,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将视线移回前方专心开车。
铃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却并没有什么感受。只是有种淡淡的,恍恍惚惚的感觉。轻轻靠在椅背上,右手摸到了一个盒子,是方才被扔到后座的香烟。
铃羽拿起烟盒,从中抽出了一根烟。
冈部听到了动静,抬头看了看捏着一根烟的铃羽。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
“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
铃羽接过打火机,点燃烟吸了一口。
“咳咳!!咳!!”
烟的味道比铃羽想象的还要呛,一口进来让她咳出了眼泪。但不知道为何她反而感觉好了不少。
冈部看了一眼不断咳嗽的铃羽,打开车窗,又摸出了一包烟,用左手给自己点上。
“呼——”
虽然铃羽几乎每一口都要咳嗽几下,但她并没有停止的意思,一边流泪一边笨拙地将烟气吸入口中,眼睛红红的。
在一个十字路口转弯后,前面就是医院。
医院离铃羽的学校不远,到地方了她的烟也才吸了一半。她将剩下的半根烟掐灭。
“你这什么烟?”
“七星。”
“换万宝路吧。”
“你懂个屁。”


停尸房。
铃羽看着面前躺在冰冷铁床上的父亲,好像在看着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只是小声咕哝着。
啊,爸爸走了。
也好,痛苦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可以休息了。也是件好事吧……
铃羽站了一会后,走出停尸房,冈部等人正在外面等她。看到真由理阿姨等人关切的眼神,她笑了笑。
“我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可是……”真由理想说些什么,漆原按住了她的肩膀,摇了摇头。
冈部正在和医生交流相关事项。
“冈部先生,桥田先生家里还有可以主事的大人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了……都走了,需要做什么和我们说就行了。”
“是吗……那就由您来处理吗……主要是遗体的问题,我们这里毕竟是医院,没办法长时间保存,所以还是尽早联系殡仪馆比较好……”
“好,我来处理……”
见冈部居然直接当着铃羽的面开始谈论处理遗体的事情,真由理脸上浮现了一抹愠色。
“冈伦,冈伦!”
“嗯?怎么了?”
有心说两句的真由理看着冈部疲惫的面庞,却又说不出口。真由理拉起铃羽的手,对他说道:“我们先带铃羽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你这边结束了再过来吧。”
“好。”
真由理和漆原带着铃羽离开,真由理似是有些不满,但她知道冈部也是难受的,无奈下也只能一边走一边小声念叨。
“冈伦怎么这样,居然当着铃羽的面就开始……这人!”
铃羽颇有几分无奈:“真由理阿姨,我不介意的,反正这些事情迟早都要处理……”
闻言真由理火气消了一些,但还是忿忿道:“那他也不能这样啊……”
“好了,好了,真由理,冷静一点。”漆原出言安抚道,“你也别太苛责冈部了,他一定也很不好受的。”
真由理想到了什么,幽幽叹了口气。
“本来冈伦就是那个样子,现在桶子也走了,接下来……唉……”
第二天,律师事务所。
冈部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桶子的遗嘱要给自己。除去铃羽现在还未成年,有些事情办不了,也就自己和他的关系最好了。
所以他在接到律师电话之后就带着铃羽一起来到了律师事务所。
去学校接铃羽的时候她似乎有些不情愿。
“那遗嘱不是给叔叔你的吗,我就不去了吧……老是请假也不太好。”
自己也觉得铃羽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是在铃羽的班主任直接给铃羽批了一周假期之后她也就不说什么了。
冈部在律师的办公室里阅读桶子留下的遗嘱,而铃羽就坐在旁边玩手机。
“我不明白。”
看完遗嘱内容后他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律师显然非常专业,微笑道:“请问是哪方面不明白呢?冈部先生。”
“为什么?为什么要指定我当监护人?”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头发,“真由理和漆原都比我合适才对。”
“这是桥田先生本人的意思。”
“我当不了这个监护人……我在千叶那边有工作……我不能……”冈部看着窗外喃喃道,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这方面请不用担心。”律师将遗嘱翻到某一页,“桥田先生已经考虑到了您的状况,所以除去专门留作桥田小姐的抚养费以外,还有一笔留给您的资金,用来支撑您在东京找到工作为止的日常开销。”
“不,我不能来东京,我——”
从事务所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来往的行人,他也曾经在这里来往,尽情地释放自己的张狂,和愚蠢。最终的结果就是一无所有,他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冈部的脑中闪过那个一头红发的少女。
用力揉了揉眉心,看向律师。
“我不能来东京,我没法当铃羽的监护人。还是找别人吧。”
律师见状也没什么办法,只得说:“好吧,既然冈部先生不愿意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只是桥田小姐毕竟还未成年,还是找一个监护人比较好。”
“我知道了,这件事情我来办。然后……”
又和律师谈了一些遗嘱的事情后,冈部带着铃羽回到了车上。
“为什么你不能当我的监护人?”铃羽还没坐稳就开口问道。
冈部在心中想着比自己合适的人选,一边旋转车钥匙发动汽车:“系好安全带。”
铃羽没有言语,待汽车走上大路之后才开口。
“你就这么讨厌我?”
“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铃羽用脚跟轻轻点着副驾驶的垫脚的垫子。
“我爸都给我留的什么?”
“一栋房子,一辆车,供你上大学的钱,保险。”
说着把桥田的遗书和相关文件递给铃羽:“你自己看吧。”
铃羽接过文件但是并没有打开,只是把文件轻轻放在自己腿上。她突然发现原来一个人的重量也就和几张纸一样。
“准备得真周到。”
短暂的对话后车里陷入沉默。冈部一路驱车到了铃羽的家,凭借记忆找到车库停好车,拉上手刹。
“我不上大学。”
“跟你爸说去。”
铃羽打开车门,却发现冈部没有下车的意思。不由得问道:“你还有什么地方要去吗?”
“啊,没什么。”冈部给车熄火后推开车门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桥田住了二十多年的两层一户建,心中有些复杂。
他还在东京的时候经常来这里串门,和桥田一起喝酒打屁。每次都聊到半夜,然后被怒不可遏的由季骂去睡觉。
想到这里冈部不由得有些想笑,结婚前那么温柔的由季结婚后也学会骂人了。也不知道是所有结婚的人都这样还是因为由季遇人不淑。也真亏桶子能一直死性不改。
不过想想他乐在其中的样子,不由得每次都想多灌他一瓶酒。
“想什么呢,笑这么恶心。”打开大门的铃羽见他还站在原地,走过来问道,“你没事吧,这一会你都发两次呆了。”
“你这小丫头对我尊重点行不行,我好歹也是长辈。”
冈部说着伸手想揉铃羽的脑袋,被一巴掌拍开:“你也知道自己是长辈啊,那干点符合长辈身份的事行不行,一点责任感都没有。”
“我怎么就没有责任感了?”
“把自己兄弟的闺女乱扔算什么责任?”
冈部没有言语。两人沉默着来到了客厅,铃羽拿着文件径直回了自己房间。等到铃羽关上房门时才淡淡说:
“我带着你才叫不负责。”
好似轻风的话语一半被铃羽关在门外,另一半飘进她的耳中。她躲在门后喃喃:
“是吗。”


一夜无话。
昨天下午铃羽回自己房间之后就没再出来,晚饭也没吃。冈部想或许这丫头房间里有些零食什么的,反正这么大人了不至于饿着自己。于是也没管她。自己随便对付了一下晚餐便直接在客厅沙发上睡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中午,醒来的时候发现铃羽就坐在自己脚边玩手机,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几片面包和一杯水。他的喉咙干得不行,脑袋也隐隐作痛,于是坐起来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哈——”清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感觉好了一些,但头还是有些痛,对着太阳穴揉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醒来的时候铃羽就发现了,见他把水一饮而尽后不住地揉脑袋,便起身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怎么你睡一觉后状态更差了。去医院看过了吗?”
冈部摆摆手:“不用,十几年的毛病了。”
听他这么说,而且缓了一会确实看起来好了不少,铃羽便不再纠结这件事,转而问道:“今天什么安排,要办的事情应该不少吧。”
冈部点燃了一根烟,丝毫没有顾虑坐在旁边的铃羽,同样的铃羽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摆弄手机,当他吐出的烟雾不存在。
“这两天没你什么事,你爸在遗书里面说葬礼一切从简,我这两天把这个事安排一下。你自己随便找点事做吧。”
“哦。”铃羽也没什么表示,答应一声后就继续默默地玩手机。他想了想,起身前往桥田的书房。那里有电脑,他要查一下东京的殡仪馆的情况,然后联系一下。
两个人各自干各自的事情,不知不觉间一下午便过去了。
“冈部叔叔,该吃饭了。”铃羽敲了敲门喊道。
“来了。”冈部看了一眼挂钟,发现已经到晚饭时间了,于是起身来到餐厅。铃羽已经做好了简单的餐食,简单中透露着粗犷,令人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单身老男人做的。
“接下来怎么办?”铃羽给自己和冈部倒了一杯水。
冈部扒拉了一口米饭。
“吃完饭你自己打发时间,我来洗碗,然后洗个澡睡觉。”
“我是说我,还有我爸。你打算怎么处理我爸,然后把我扔给谁?”
“……”
冈部放下碗,认真地看着铃羽:“你听好,我不是要扔下你,是我真的不行。我和你说了我带着你才是不负责任。”
铃羽撇撇嘴,不说话。见状他心中升起一丝无奈。
“明天我去趟殡仪馆,先将桶子——将你爸运出医院,然后问问墓地的事。”
“是吗。那我呢?”
“问问你真由理阿姨能不能当你的监护人,或者漆原。实在不行去问问天王寺,你小时候经常去找绹玩,对那里应该也不陌生。再然后你就能安心上学了。”
铃羽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端起盘子走了。
“你还没吃完。”
“饱了。”
“说好的我洗盘子。”
“嫌你洗不干净。”
第二天早上铃羽看见冈部的时候感觉这个人今年不是四十多岁,而是五十多岁。两只眼睛通红,明明睡满了七个小时却像是连续好几天没睡。
“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说带着我是不负责了。”铃羽给他递上水,道,“要是你带我估计要不了几天我就又该找监护人了。”
“咳——咳,咳——”他扶着茶几不住地咳嗽,仿佛要把自己的肝给咳出来。铃羽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咳,你这些漂亮话,”冈部狠狠地喘口气,“都他妈跟谁学的。”
铃羽斜了他一眼:“跟你。除了我爸就数跟着你的时间最长。”
夺过铃羽手上的水杯仰头饮尽,他每天起来的时候都要缓一缓。这是他的身体在向他抗议,提醒自己已经不是个小伙子了。
“我嘴皮子可没你这么厉害。”他抹了把脸,“行了,别扯淡了。今天还有事要办,赶紧的。”
“是你有事要办。”铃羽道,“你确定不要去医院看看?我可不想连着埋两个人。”
“你不编排我不舒服是吧。”冈部一边掏出手机一边说道,“我命硬的很,想死都死不了。”
铃羽撇撇嘴:“好心当驴肝肺。”
说罢去厨房准备早餐了。
“嗯,对,没错。桥田至。”冈部正在和殡仪馆的人通电话,“为什么你们派车从医院拉尸体还要另外收费?这不应该是你们的工作吗?”
一旁的铃羽拿来盘子放在他面前。
“哦,谢谢。”向铃羽道了声谢后继续对着手机讲道,“这个我明白,但为什么要运到千叶的殡仪馆?你们这个样子我还不如直接从医院运到墓地……这不是需不需要火化的问题!”
“冈伦叔叔你要来点三明治吗?”铃羽端着盘子坐了下来。
他摆摆手,对着手机喊道:“都说了不是火化的问题!你们不负责运输,不负责墓地,那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行吧行吧,待会我过去再说。”半小时后,冈部通完话,拿起三明治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用力拍拍额头,头疼。
“冈部叔叔,今天除了去殡仪馆还有什么安排吗?”铃羽一边咀嚼着早餐一边问道。
“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冈部同样咀嚼着早餐,“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你有什么活动吗?”
“并没有。”铃羽擦擦手,“饱了。”
说罢,起身收拾好餐盘拿去厨房清洗。
“喂,我的怎么办?”
“自己洗。”
“不是嫌我洗不干净吗。”
“反正只有你在用,随便吧。”
“嘁。”冈部咽下最后一口早餐,点上一根烟,“小丫头片子。”
一根烟抽完,他拿起车钥匙,朝铃羽喊道:“我去趟殡仪馆,你好好看家。”
“知道了,还要你说。”铃羽蜷缩在沙发上伸出手朝他摆了摆,“你当我小学生啊。”
冈部一边感慨着这小丫头真不可爱一边坐上汽车,忽然想到了早上铃羽的一句话。
“除了我爸就数跟着你的时间最长。”
仔细想想还真是,桶子出差短则两三天长则半个月。而他出差的时候铃羽都是跟着自己过的。那时候自己和铃羽都是怎么过的来着……
……
“冈部叔叔。”
睡梦中的冈部感到似乎有人在推自己。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冈部叔叔。”
那个人还在推。轻微有些起床气的冈部把那人拨到一边,而手部传来的反馈却出奇地小。
“呀!”一声小小的惊呼让他清醒了过来。他坐起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小铃羽坐在地上,看起来摔得不轻。眼圈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
看到这一幕他有些懵:“你怎么在我家……”
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来昨天下午桶子忽然急匆匆地带着铃羽来到他家,说了一句“老样子,帮我照顾一下铃羽”就跑了。
“啊……别哭别哭,叔叔刚才没睡醒。”他尽力挤出一个和蔼的表情。而铃羽并不吃他这一套,伸手抹掉眼泪道:
“我才没哭……还有你笑得太丑了。”
闻言冈部的表情垮了下来,又重新瘫倒下去:“啊,是吗。所以你把我喊起来干嘛?”
铃羽站起来拍拍裤子:“我饿了,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他摸出手机一看,已经九点多了:“现在吃早饭太晚,吃午饭太早。要不然你忍忍,过会直接吃午饭怎样?”
“可是我饿了!”铃羽爬到床上不住地摇晃着冈部的肩膀,“冈~部~叔~叔~”
冈部被她晃得烦躁的不行,猛地坐起来:“烦死了你,吃饭是吧,走,现在就去吃,吃不完不许回家!”
“好——”
……
回忆至此,冈部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自己从来就照顾不好铃羽,也不应该是自己照顾铃羽。
半小时后,他来到殡仪馆,和工作人员吵了两个小时才终于敲定葬礼的相关事宜。
“这群畜生,全他妈掉钱眼里了。”光是这样骂一句解不了气,于是他便驱车前往附近的酒吧,一个人喝了一小时闷酒后回了桥田家。
“一股酒味。”打开房门的铃羽捏着鼻子嫌弃道,“你喝酒去了?没开车吧?”
“我打车回来的。”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这点法律意识我还是有的。车停在酒吧门口了,明天再开回来。”
“你那车迟早被人偷了。”铃羽心中说不出的嫌弃,“我去煮点姜汤,你就在这慢慢腐烂吧。”
冈部喝完姜汤后眯了一会,倒不是他嗜酒,而是他在喝了酒之后才能睡得安稳些。这些年下来他估计自己的肝也快不能要了。
醒来之后铃羽也已经做好了晚饭,一如既往的狂野,深得她爸真传。
吃完晚饭,冈部给真由理打了个电话。
“喂,真由理吗?我是冈部。”
“冈部?怎么了吗?”
“是这么回事,桶子死前立了遗嘱说让我当铃羽的监护人。”
“嗯。”
“这事我不行,你看你那边能不能接下来。”
“等等……”
“不管怎么想让铃羽在我这都不合适……”
“冈部你等等。”
“你说。”
“你觉得这是在电话里说的事吗?”
“啊……”冈部这才反应过来,这事似乎挺大的,“那……”
“这样吧。”对面传来了翻动纸张的声音,估计不是手帐就是日历,“桶子的葬礼是什么时候?”
“这周六。”
“周日我有时间,你带着铃羽过来我们商量一下吧。”
“这,”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反正你也没别的事情吧。”对面的话语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星期天我在家等你们。”
说罢不等他回话就挂断了电话,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唉。”
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真麻烦。”
“你是说我还是说你?”
铃羽的声音从身边响起,抬头望去,只见她大大咧咧地坐到自己旁边,拿起桌子上的香烟也给自己点了一根。
没有回答铃羽的问题,反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从你要把我扔掉开始。”铃羽吐了一口烟雾,“你就这么烦我吗?”
冈部没有言语,不知道是不想回答还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默默吸烟。而他的这个态度也是让铃羽有些恼火。
“你以为真由理阿姨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用管吗?”铃羽叼着烟讥讽道,“人家可是幸福美满的一家,我过去就是个累赘。”
“你这小嘴很能说啊。”冈部道,“这么厉害还怕自己是个累赘?我看你去养他们一家都没问题吧。”
你真是个混账。
这句话铃羽没有说出口。

成田国际机场。
一位绿色头发的女性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神色有些复杂。
“日本……我回来了……”
女性在接机口四下环顾了一番,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脚步微微一顿。犹豫了一下后走上前去。
“中钵教授,好久不见。”
中钵顺着声音看过来,也露出了笑容:“真帆啊,你刚才从哪个口出来的,我都没看见你。”
真帆指了指身后人来人往的出口:“就这,正好一个飞机上的人都从这出来,您没看见正常。”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向停车场走去。中钵想要帮真帆拉箱子,被真帆拒绝了。
“我自己拉着就行了。原本我打算来了之后自己去找您,这还麻烦您亲自跑一趟。”
中钵摆摆手:“你在美国呆这么些年还变客气了,别人我就让他自己过来了,你还是要接的。”
这话让真帆想起了自己回日本的目的,脸上的笑容淡去,神色变得有些黯淡:“桥田先生他……”
“是啊,到底还是没挺过来。”中钵的语气也变得有些伤感,“多好的小伙子。”
真帆沉默着,她想起了几十年前她们几个学生一起在一个小小的研究所瞎鼓捣的事情。回想起当年一起干过的傻事,不由得轻笑了几下。
她发现自己和中钵都没有提起两个人。两个当年的核心人物。
“说起来,”真帆稍微犹豫了一下,但她还是问了出来,“冈部先生他……最近怎么样?”
闻言中钵顿了一下,淡淡道:“冈部啊,我没和他联系。”
“这样啊……”真帆这些年一直在逃避当年的事情,现在有心想问,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真帆纠结的神情都被中钵看在眼里,他微微一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中钵声音并不大,却成功打断了真帆越来越复杂的思绪。现在她心中产生了另一个疑问,为什么?
不过她没有问,现在要先处理别的事情。
“过几天桥田的葬礼……”真帆道。
“我就不去了。”中钵道,“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辈子经历一次就够了。”
二人走出机场,拦下一辆出租车,真帆向司机报了自己订好的酒店地址后继续和中钵交谈。
“话说回来中钵教授您为什么会选择退休回日本呢?以您的资历是可以随意挑选美国的大学吧。”真帆道,“您美国的同事听说后都对此感到非常惋惜。”
真帆的话似乎令中钵想到了以前在美国工作的过往,笑道:“这群老家伙,还向你打听我呢?”
“嗯,您当初离开的时候也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
“真帆啊。”中钵的眼神似是疲惫,又似是伤感,“我在这个地方出生。我的爱人,我的女儿,都埋在这个地方。”
那声音很轻,却仿佛磐石般压在真帆心头。
“这里就是我的根,除了这里,我哪也不去。”


冈部走在街头上,去把停在酒吧门口的车开回来。
“星期天去真由理家啊……”
他感到有些头疼,自从真由理结婚之后他们就很少来往了。他只在真由理的婚礼上和那个叫佐藤的见过一面。他觉得佐藤不会欢迎他。不过桶子倒是和他们有过一些来往,考虑到桶子和真由理多年好友的关系,而且铃羽实际上也已经长大了,想必佐藤考虑到真由理的感受也不会拒绝。
挠挠头,他把手伸进口袋想摸烟,却看见几个别着袖章的人有意无意地看着自己。
“嘁。”
冈部在心里面感叹着东京真没有人情味,压下了吸烟的念头。快步走向酒吧,他想赶紧进到车里来上一根。
车里。
“叮铃铃……”
正在吞云吐雾的冈部掏出手机,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号码。
“喂,我是冈部。”
电话对面的人先是沉默了一会,随后才开口。
“……冈部,我是比屋定。”
“真……”他顿住了,过去的事情跟着涌上心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才开口,“真……真帆啊,这是日本号码……你已经回来了啊。”
“嗯,正好在日本也有些事情,就提前几天回来了。”
“是吗。”他终于理顺了自己的情绪,“那葬礼的时候再见面吧,现在我有些不方便。”
“等等,冈部!”察觉到冈部打算挂断电话,真帆急忙阻止。
他重新把手机放到耳旁:“还有什么事情吗?”
“就是……”真帆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今天有空吗?我们见个面吧。”
“……”他沉默了。
真帆也没有言语,静静地等待他的回复。
“……算了吧。”良久,冈部说到。他的内心有些抗拒,抗拒和真帆见面。
“冈部……”真帆还想说些什么。
“好了别说了。”冈部打断了真帆的话,他按着自己的额头,表情有些痛苦,“葬礼的时候再说吧,就这样。”
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用力揉搓自己的头发,狠狠吸了一口烟,却因为吸得太急呛到了。咳了好几下才顺过气来。
“操!”
周六。
火葬场。
今天是桶子火化的日子。
冈部不喜欢这个地方。或者说没人会喜欢这个地方。
或许靠这个地方吃饭的人也一直在想法子跳槽。他瞥了一眼火化仪式的主持人,那主持人也有些无精打采,照本宣科地念着台词。
冈部忽然觉得他应该不是在想跳槽的事情,而是在想今天只有一场火化,应该能早点下班。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主持人的表情似乎也生动了一些。
“下面请死者亲属致辞,以示对于死者的缅怀之情。”
从这一点他就能看出来这个主持人相当不专业。他上次参加火化仪式的时候主持人好歹明确地把死者的名字说出来了。不只是死者的名字,上来致辞的人的名字也记得非常清楚。到这里却变成了简单的“死者”和“死者亲属”。
冈部走上前去,目光转向到场的人身上。
“我……”喉咙突然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持续了多久?他没心思去想这个问题。他看到了角落里的铃羽。他的背后是经过殡仪馆仔细整理过遗容的尸体。他感觉自己就横在了两人中间。
原来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吗。
“看样子这位先生有些激动,我们也可以由此看出死者生前是多么好的一个人。”主持人的基本素养还是有的,“想必死者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吧……”
瞻仰遗容。
冈部看到了真由理。
“你来了啊。”冈部不禁开口道。
真由理没注意到他话语中的情绪,只当他是打个招呼:“嗯,毕竟是桶子的最后一程。”
冈部注意到她眼眶有些发红。又看了一眼角落。铃羽还是默默地站在那里,没有上前的意思。
主持人看到有人在四处张望,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三鞠躬。”
冈部这才仔细看向遗体。躺在那里的人即便有殡仪馆工作人员为他化妆,却也看不出一丝生气。数年卧病在床,令这个人早就不复昔日魁梧的身形。桶子死的时候有这么瘦吗?
他曾经听桶子说过一个笑话,说是脂肪层太厚的话给人医学院当大体老师都是最后被挑走的那个,谁都不希望别人解剖到内脏了自己这边还在拿着小勺挖油。
可惜桶子没那个机会给别人当大体老师了。也不知道瘦一点能不能给火葬场省点燃料。
说不定油脂多一点反而更好烧?
那这样的话火葬场肯定更欢迎女性吧,毕竟女性的平均体脂率要比男性多。
冈部现在反而想笑话桶子一下,我一共就参加过两次火葬,你还是不受待见的那一个。
火化开始。
尸体送入焚化炉后,铃羽终于站到前面来了。她站在冈部旁边,愣愣地看着面前吼叫着在内部喷出烈焰的大铁柜。
“以前还没想过,这应该算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合法在室内纵火的地方吧。”铃羽突然道。
“日本虽然大部分家庭用的都是电磁炉,但是燃气灶也不少。”冈部忽然又想抽烟,伸手捏了捏口袋里的烟盒。
铃羽转过头盯着他:“打火和纵火不是一回事吧。”
“就是一回事。”冈部道,“反正都是变成一团灰。”
“那是你不会做饭。”
“吃不死人。”
“这不就有个死人在这呢。”
“那也不是吃我的饭死的。”
“有区别吗?”
“有区别。”
“什么区别?”
“错不在我。”
“然后呢?”
“也不在你。”
冈部可以明显地感觉到铃羽的身子抖了一下。他感到更加烦躁,有心想让真由理把铃羽领走,又想起来看火化的只有自己和铃羽两个人。
脚尖不断地点地,用脚掌拍了一下地面后他转身向外走去。推开火化间的门发现铃羽也跟着走了出来。
“我去吸根烟,你跟着干嘛。”
“借个火。”
冈部早就懒得去管什么未满二十岁不能抽烟喝酒,他不光把火借给铃羽,还顺便给了一罐啤酒。
两个人蹲在吸烟区,冈部手上拿着啤酒罐叼着烟出神,铃羽小口小口地抿着酒,手指头间夹着的烟没有点燃。
“喂。”铃羽道。
“啊?”
“你刚才说的,是真心的吗?”
他仰头饮尽罐中剩下的酒,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鬼他妈知道。”
来参加埋葬的人不多,和上次一样。
冈部觉得自己认识的人好像都没几个朋友。但是桶子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毕竟和自己妻子在一起。生前相敬如宾,现在相伴而眠。
这不就够了吗。
四下看了看墓地,和日本大多数的墓地一样,建在半山腰上。放眼望去还能看见不远处不知名的神社。他还注意到桶子的墓碑是朝北的。这很好,他想。这样就能看见北极星了。
这地方还真不错。冈部这样想到。以后自己死了能埋在这里也挺好的,难怪墓地的选址大多都在山上。也不知道墓地和神社是谁沾谁的光。
今天到场的有冈部,铃羽,佐藤夫妇和真帆。其他人都参加过告别式,埋葬就没必要来了。他看了看一身黑西装的真帆,不明白她来做什么。
几人待了一会,真由理和佐藤便带着铃羽回去了,留下冈部和真帆两人。
“穿着一身便装过来,你们两个感情真好。”真帆突然开口道。
冈部点着两根烟,蹲下将其中一根放在墓碑前:“我们以前说好的,谁要是在对方的葬礼上穿礼服就当场陪着埋了。”
听到这话真帆沉默了一会。在场的这些人中,说不定只有这家伙心中的桥田是活着的。
随即她嗤笑道:
“这是什么鬼约定?你俩是小孩吗。”
“嗯。”冈部吐出一口烟,“死了也得互相坑一把,当时是这么想的。”
是吗。真帆想到。在葬礼上穿便装,会被人戳脊梁骨吧。
“只可惜。”冈部道,“我一直以为我会比他先死。”
真帆抬头看向冈部,不过他的脸被拿着烟的手挡住,看不见表情。
“这个人生美满的混蛋居然比我先死,没能坑到他。”
收回视线,真帆突然有些想笑:“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是吗……”
他看着消散在空气中的烟雾,好像以前也听过这话。
……
研究室。
砰!
大门被狠狠打开,冈部还没看见是什么人,中气十足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
“冈伦!老子大驾光临,你居然不出来迎接,真是好胆啊!”
无奈的叹了口气,冈部放下手中正在调试的机器,朝大门的方向吼道:“混蛋!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进来先敲门!颞叶不中用了就去给我看医生!”
来人丝毫不以为忤,大步走到冈部桌前,朝他背上来了两巴掌。而他差点被这两巴掌打得背过气去。
“你想杀了我吗!”
研究室里的另外两人似乎是已经习惯这样的场景。其中有着一头红发的女性淡定地喝了口咖啡。
“你们感情真好呢。”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感情好的!克里斯蒂娜!”
“别这么叫我!”
眼看着研究室的两个成员开始拌嘴,来人反而被晾在一边。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另一名成员向来人道:“今天只有桥田先生你来了吗?小铃羽没跟着?”
桶子轻车熟路地给自己接了一杯咖啡。
“铃羽在来的路上睡着了,我看她睡得挺香,就把她留在车里了。”
“哈?!”正在拌嘴的两人也听到了桶子的话。
“没关系,不用担心。”桶子老神在在地喝了口咖啡,“我把车门锁上了,不会有危险的。”
“你是蠢货吗?!”
……
一通手忙脚乱之后,正在酣睡的铃羽被牧濑抱了进来。把铃羽放到研究室的沙发上并给她盖上一条毛毯后转过身开始数落桶子。
“你都当爹一年多了,能不能长点心啊!”披着白大褂的牧濑一手掐腰,气势十足。
桶子似乎被牧濑的气势震慑住了,心虚地摸摸鼻子:“我也就上来一小会儿……”
“你还有理了?”说话的是真帆,“铃羽才多大?万一出点什么事她有那个能力应对吗?你这个当爹的怎么心这么大……”
桶子彻底被两个人训得没了脾气,主要还是自己理亏。
冈部在一旁看戏乐的不行,就差来一包瓜子慢慢嗑着了。
“嗯……”躺在沙发上的铃羽似乎是被几人的声音吵到了,不安地动了动,整个小脸都皱到一起。冈部注意到铃羽的样子,连忙朝几人挥挥手。
“都小声一点,吵到小孩了。”
牧濑和真帆闻言也放弃了对桶子的说教,转而凑到铃羽旁边。桶子一副得救的表情,朝冈部比了个大拇指,好兄弟。又朝铃羽比了个大拇指,真是我亲闺女。
“真可爱。”牧濑蹲在沙发旁边,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铃羽的小脑袋。睡梦中的铃羽似乎也感觉到了,张嘴吹了个泡泡。
这幅可爱的样子让牧濑笑出了声。
“真是的,看多少次都不敢相信这居然是桥田先生的女儿。”真帆瞥了一眼桶子,“嗯,看不出来。”
“喂,这可是人身攻击。”桶子抗议道,随后露出了缅怀的笑容,“这孩子随她妈,母女俩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铃羽的母亲在生铃羽的时候难产在座的人都知道,听到桶子这么说牧濑和真帆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有心要安慰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时候冈部走过来拍拍桶子的肩膀:“你知道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吗?”
“什么话?”
“孩子是自己生命的延续。”冈部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弟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桶子微微一笑,抖掉冈部的手,笑骂道:“你他妈少占我便宜,喊嫂子!”
“哦?真敢说啊。我生日是4月份,你是几月份啊?”
“放屁,你生日明明是12月份,在这编什么胡话。”
“错!12月生日的是冈部伦太郎!不是我!”
“……”桶子心想这小子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觉得有些好笑。反而难得的迎合了他一下,“那敢问你是谁啊?”
“问得好!”得到附和的冈部亢奋了起来,猛地一抖身上的白大褂,摆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拉风的姿势,“我乃渴望混沌,将要颠覆世界支配的,狂气的疯狂科学家,凤凰院凶真!”
“唔哈哈哈哈哈——”
“唉。”桶子无奈地扶住额头,感觉自己这个老朋友没救了。
还有一个人也听到了这笑声。
“嗯?”铃羽揉揉眼睛,坐了起来,懵懂的她被笑声吸引了目光。不同于其他三人的无奈,她似乎是觉得这个人十分有趣,她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
周日。
辛苦工作了一周,一般人都会选择睡个懒觉让自己好好放松一下。但佐藤还是起了个大早,和自己妻子一起稍微打扫一下家里。
“真由理,你之前说的那个朋友是今天过来吧?”
他单手撑着拖把抹掉额头的汗问道。在一旁忙活的真由理闻言探出头:“对,冈部。你昨天见过的。”
佐藤想起了昨天葬礼上那个全程心不在焉的人。
“哦,他啊。”甩甩手继续拖地,“我记得你们是发小来着?今天是叙旧?”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今天主要是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
“桥田不是……走了么。”真由理终究还是没办法在这件事上保持平常心,只能尽力让自己就事论事,“他在遗嘱中指定冈部做铃羽的监护人。”
察觉到自己的妻子情绪有些低落,佐藤放下拖把上前抚了抚真由理的后背。后者向佐藤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没事,继续说道。
“然后冈部觉得自己当不好监护人,就问我行不行。”
这下佐藤有些惊讶了:“觉得自己当不好……为什么?”
“原因我大概能猜到,不过待会他来了我还是得好好问问。”真由理摇摇头,“这种事情他居然觉得一通电话就能说清楚,真是……唉!”
好歹是多年的朋友,即便现在联系少了,到底是说不出来什么重话。而且她也确实觉得冈部挺可怜的。
看到妻子纠结的样子,佐藤一边低声安慰一边想到:这个冈部的情况似乎有些复杂啊。当监护人这种事情他个人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他和桥田也算是有一些来往。铃羽这孩子很懂事,而且已经十八岁了,也不需要像照顾小孩一样费心。只是……
他拍拍真由理的肩膀,回到客厅继续打扫。
只是这个人把铃羽当什么了?包袱?他就完全没考虑过当事人的想法吗?
想到这里佐藤有些生气,但转念一想自己对那个叫冈部的人的情况也不了解,妄下定论也有些不好。还是等到中午见面后谈一谈再说吧。
“小篝,太阳晒屁股了!”打定主意后他也不再想这事,去叫女儿起床了。
中午。
叮咚——
门铃响起,佐藤来到玄关把门打开。
“来了——”
打开门,看到门外提着一个袋子的男人时露出礼貌的笑容:“冈部先生啊,你来了。怎么,就你一个?”
这时铃羽探出头来:“佐藤叔叔。”
看见铃羽,佐藤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几分。
“哟,你这站冈部先生后面我都没看见。来,进来吧,午饭马上就好了。”
佐藤让开身子,让二人进来。
“打扰了。”冈部对佐藤微微点一下头,走进屋子。屋子里真由理正在厨房张罗午餐,听到动静后擦擦手从厨房出来,看到冈部和铃羽后露出微笑。
“冈伦,铃羽,你们来了。饭马上就做好了。”
说罢朝里屋喊道:“篝——铃羽姐姐来了哦——”
话音刚落,一个小姑娘就哒哒哒地从里屋跑出来,看到铃羽后眼睛一亮。
“铃羽姐姐!”篝开心地扑进铃羽怀里,铃羽也会心一笑,轻轻抚摸篝的小脑袋。
“我来看你了,有没有想我啊?”
“想!”
佐藤走过来,笑着对铃羽道:“篝可喜欢你了,经常念叨着要找她铃羽姐姐玩呢。”
“是吗。”看着篝脸上大大的笑容,铃羽转而轻轻抚摸她的脸蛋,“原来小篝这么喜欢我呢。”
“嘻嘻。”
见自己女儿这么开心,有心支开铃羽的佐藤便借此机会对铃羽说:“那铃羽你就带篝去玩一会吧。”
铃羽看向冈部,在后者微微点头后,便答应一声陪篝玩去了。
“冈部先生,坐。”佐藤招待冈部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并给他递了一杯茶。
冈部接过茶杯:“啊,谢谢。”
“本来昨天就想和你聊聊,但那里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还劳烦你特意跑一趟。”佐藤寒暄道。
“哪里哪里,我才是来东京这么长时间都没来过。”说着将一直提着的袋子往前递了递,“这也不知道小篝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零食。”
“嗨。”佐藤道,“还带什么东西,搞得这么生分。”
“应该的。”冈部摆摆手。
两人寒暄一番后,陷入了沉默。一方面两个人不熟,另一方面冈部本身就有些沉默寡言。一杯茶喝完,佐藤开口了。
“我听内人说冈部先生今天来,不是单纯来叙旧的?”
“啊,是这样没错。桶……桥田临走前立了份遗嘱,让我当铃羽的监护人。”
“桥田先生很信任你啊。”
“哈哈……可能吧,不过我估计要辜负他的信任了。”
话已至此,佐藤当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应该说今天早上就知道了。接下来才是真正想问的。
“冈部先生……”
“叫我冈部就可以了。”
“那好,冈部。我想你今天过来是要办正事的,所以我有什么话就直说了。”
“这样最好。”
“好。你说要辜负桥田先生的信任,意思是你不愿意做铃羽的监护人?”
“不错,不过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我的情况……跟着我只会耽误她。”
“这样啊。”佐藤抿了口茶,想着还真让真由理说着了。琢磨了一下后决定还是再问一问。
“那冈部你方便说一下你的情况吗?”
“这很重要吗?”
“呵呵,毕竟和铃羽接下来的生活有关,总是想知道详细一些。当然不方便的话我也不会追问。”
“那我确实有些不方便。”
这人还真的不客气,佐藤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不过看他的样子与其说是不客气,不如说是不在乎。是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做铃羽的监护人吗?不对,更像是不在乎自己怎么看待他。还是再观察一下吧。
“哈哈。很久没遇见过像冈部先生这样说话这么痛快的人了。”
“有什么关系吗。”
“的确没什么关系,那我就直说了。我和桥田先生也算是认识,铃羽这孩子我也见过几次。再加上真由理和桥田先生是多年的好友,原则上我不会拒绝做铃羽的监护人。”
既然冈部说话不留任何余地,那自己也就不绕弯子了。
“但是毕竟桥田的遗愿是由你来做,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能让你不顾几十年老友的遗愿。”
这话可以说相当直接,佐藤作为一个合格的社会人士,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说过话了。他不得不承认,这样说话效率很高。
“这个……”
“哈哈……”冈部话还没说完,便被篝的笑声打断,两个男人转头看了过去。
佐藤和真由理在篝小的时候给她划出来一个角落,专门放玩具和早教的工具。但是随着篝上幼儿园,上小学,这个角落的使用频率也在逐渐下降。现在佐藤和真由理耗费在工作上的时间越来越多,篝也渐渐地不在那里玩耍了。
但今天铃羽来到她家,篝久违地痛痛快快玩了一场。冈部注意到铃羽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好久没有看到篝笑得这么开心了。这段时间我和真由理越来越忙,也没什么时间陪她好好玩。”佐藤欣慰地看着自己女儿,说道。
冈部点点头。果然让铃羽住在这里更好,他想。
“且不说我这边的情况。”冈部指了指洋溢着笑容的篝,“瞧瞧,难道你不觉得铃羽在这边比较好吗?”
佐藤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真这样认为?”
“别玩了,还有你们两个,过来洗手吃饭了。”
佐藤本来还打算说些什么,但因为铃羽已经带着篝走了过来,便没再言语。向冈部示意了一下后便起身前往厨房。
铃羽主动帮真由理摆上碗筷。待冈部和佐藤来到餐厅入座后,篝也恋恋不舍地过来洗手。
饭桌上坐了五个人,四个心思不在吃饭上,剩下一个篝开心地夹自己爱吃的菜。
于是饭桌上的氛围便有些诡异,除了碗筷碰撞竟没有别的声音。
似是终于注意到几人都有些沉闷,佐藤笑道:“怎么都不说话啊,我差点以为是在办公室吃饭了。”
“爸爸你是在办公室吃饭的吗?”小篝问道。
“视情况吧,有时候忙不过来就不去食堂了。”
没什么内容的话却打破了饭桌上的低气压,几个人开始聊一些生活和工作上的事情,但是四人都很默契地没有说铃羽的事情。
“铃羽你多吃点,你看你现在瘦的。”佐藤给铃羽夹了些菜,说道。
“谢谢佐藤叔叔,不过我吃不了这么多……”铃羽有些不知所措,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种待遇了。上次别人给她夹菜还是小时候不会拿筷子的时候。自从她学会用筷子,吃饭就变成了如何从老爸手下抢到菜的博弈。而每次冈部带她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各自吃各自的,冈部才不会照顾她。总而言之,铃羽非常不习惯互相谦让的饭桌。
“你不吃给我。”
就在铃羽纠结的时候,一双筷子伸到了她的碗里。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碗里面已经空了。
“喂!”她看向筷子的主人,冈部脸颊鼓鼓的,正在咀嚼抢来的战果。再一看他碗里明明还有不少,于是非常友好地把他的碗整个拿到自己面前。一阵风卷残云将空碗还了回去。
而铃羽的这一番操作全都被其他人看在眼里,真由理掩着嘴防止自己笑出声,篝呆呆地看着她,没想到文静的铃羽姐姐还有这样的一面。反而是佐藤心底产生了一丝明悟。他发现经过刚才这一下,铃羽身上的拘谨已经消失了大半。
有点意思,佐藤心想。这两个人都还有点意思,不过也很麻烦。他调侃道:“你们两个倒是默契,有来有往。”
面对这句话冈部倒是没什么反应,反而是刚刚放开一点的铃羽在回过神来之后变得很不好意思,不论佐藤怎么表示没关系,都坚称吃饱了。到厨房洗自己的碗筷去了。
“没想到这丫头脸皮还挺薄。”冈部回绝了真由理再添一碗饭的意思,说道。
“哦?你的意思是铃羽在你面前放得挺开?”佐藤挑挑眉。
“岂止放得开。”冈部指指自己的碗:“你也看见了,一点面子都不给的。”
“哈哈哈,只有对熟人才会不客气。”佐藤放声大笑,“这是好事。”
随着两人的闲谈,桌上的菜也吃完了,真由理非常识趣地收走碗筷并叫走了篝,把空间留给两个男人。
待餐厅只剩自己和冈部,铃羽也去了客厅之后佐藤开始说正事:“由我们来做铃羽的监护人,这没问题。我们都很喜欢铃羽。不过我们还是先问一下铃羽本人的意愿吧。”
闻言冈部皱了皱眉,他觉得有些多此一举。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他虽然不在乎但还是明白的,他不觉得有人会愿意跟着自己。于是他反问道:“有这个必要吗?”
“问一下总是好的,铃羽也到了自己拿主意的年龄了。”佐藤说着,向客厅喊道,“铃羽,过来一下。”
铃羽闻声前来。她原本就知道此行的目的,对于突然把自己叫过来没有丝毫意外。她也没坐下,走到冈部身后就停了下来,等待两人宣布自己的归属。
佐藤见状暗道一声果然如此,但看到冈部毫不自知的样子又升起一丝无奈。向铃羽问道:“铃羽,想必你也知道我们在谈什么事情,把你叫过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冈部没有说话,只是轻笑了一声,似是在嘲笑佐藤无意义的举动,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事实也确实和冈部说的一样,没有问铃羽的必要。铃羽只是扯了扯嘴角:“如果佐藤叔叔不嫌弃的话。”
冈部离开佐藤家之后长出了一口气。曾经的自负带给他巨大的伤痛,这份伤痛是如此巨大,令他的肩膀变得脆弱不堪。实在是无法再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了。
走出公寓,他点燃了一根烟。抬头看到站在窗口的铃羽。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感受着过浓的烟气带给喉咙的灼烧感。转头离开了。
铃羽透过窗户看着离开的冈部,内心有些复杂。
从她记事的时候开始,他就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但是在她的脑海中总是萦绕着另外一个声音。那声音张狂而自信。
那个张狂的人,大概已经死了吧。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真帆缓缓放下手机。瘫倒到酒店的床上,随手将手机扔到一边。
“唉……”心里的千言万语化为一声长叹。
她刚和冈部通完电话,得知了铃羽的事情。心下觉得他做的有些不妥,但是又不忍心去苛责。虽然自己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
侧过身抱住枕头,身体蜷缩起来。
“红莉栖……我该怎么办才好……”
缓了一会儿,真帆坐起身,摸到刚才被扔到旁边的手机拨通了电话。
“喂?我是真帆,是真由理吗?”
“嗯,对。我回日本了,现在就在东京。”
“这两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今天?好,我没问题。那待会见。”


晚上,某餐厅。
真由理走进来看了一圈,发现坐在角落的真帆。笑着走过去。
“真帆!好久不见。嘟嘟噜~”
“哈哈。”真帆笑了笑,招呼真由理落座,“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这样说话啊。”
“哪里。”真由理摆摆手,“早就不这样说话了,这样说话会被公司的人看不起的。”
真帆点点头:“你也很辛苦啊。工作很忙吧?”
“是啊。”真由理不置可否,“最近公司有一个大项目,天天脚不沾地到处跑。”
“啊,那我今天把你叫出来不会耽误你的事情吧?”
“没事没事。”真由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这段时间因为铃羽的事情我和公司那边打过招呼了,让其他人尽量帮我顶一下。”
“铃羽啊……”真帆心头有些复杂,“你们……没把冈部怎么样吧?”
这话让真由理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要把冈部怎么样……哦,哎呀,真帆你在想什么呢。”
真由理不由得觉得真帆实在是有些太过敏感:“我确实对冈部的做法不是很满意,但是我也可以理解他的想法。比起生气,更多的还是唏嘘吧。”
“这样啊。”真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唉算了,不说这个了。”真由理摆摆手,“真帆你难得回来一趟,聊些开心的事情。”
“呵呵,说的也是。”
“话说回来真帆你是在美国当教授来着?”真由理把话题转移到真帆身上。
“是啊。”真帆道,“在那边做项目,顺便带几个学生。”
“那你岂不是马上就要回去了?”
“不是,刚好我上一个项目的研究完成,现在正在协商商业化的事宜。”真帆伸了个懒腰,“不过那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商业的事情我不懂,就交给学校去谈了。我只要能完成项目就很开心了。”
听着真帆的话,真由理露出一丝神往的样子。
“真好啊,只要管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就好。我这边天天烦这个烦那个的,一个星期能冒出来14次辞职的念头。”
“没这么夸张吧。”真帆笑道,“你才是让人羡慕呢,家庭和谐美满,有什么事情也能和老公一起分担。”
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说到家庭,篝快该上小学了吧?”
“都上四年级了!”真由理佯装不快,“你居然这么不关心小篝,太伤心了,这顿饭就是散伙饭,以后不要来往了。”
刚说完一番“恩断义绝”的话,还没等真帆有什么表示真由理自己便绷不住笑出了声。而前者看真由理这幅样子,也感觉心情好了一些。
“哈哈,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真由理现在感觉十分畅快,“当初我们在秋叶原玩闹的事情到现在还历历在目,一转眼我们都这把年纪了,想聚一次是真的不容易。”
“是啊。”真帆也心生感慨,回想起那段时间,就像是戴上了色彩缤纷的滤镜一般,即使是吵架也令人无比怀念,但是一想到已经不在的几个人,不免又生出一丝伤感,喃喃道,“根本就聚不了了啊……”
说完之后忽然感觉这话有些不妥,赶紧强笑道:“哎呀你看我,说好的聊些开心的事……”
“真帆!”说到一半的话被真由理打断,真帆的手被紧紧地攥住,对方的体温顺着两人的手传递过来。
“真帆,不能再逃下去了!”真由理的表情似是难过,似是不忍,但最多的是坚定,让真帆甚至有些无法理解的坚定。
真帆有些被气势压倒,说话都变得有些磕绊:“逃,什么逃?”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知道,当然知道。真帆当然知道对方在说什么。自己也曾经无数次思索,无数次想要放下。但是……
“我做不到……”
“什么?”
“我做不到!”真帆吼道,“我要怎么样才能做到?!那可是……那可是我的错!因为我的失误才……”
“所以你就要这样过一辈子吗?”真由理厉声道,“一直到老,走不动路,躺在病床上,临死前想的最后一件事还是自己二十岁时的一个失误?!”
真帆把手从真由理手中抽出来捂住脸,身体不住地颤抖。而真由理的话还在继续。
“那样……那样也太可悲了。”看见真帆这个样子真由理心中一阵不忍,但是她不得不说。
“我光想想那副场景,就会感到非常非常的难受。”她强行掰开真帆的手,“真帆,真帆你看着我。”
真由理看着真帆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知道你很痛苦,你很自责,你觉得所有的责任都在你身上。但是这么想的只有你。我,桶子,都不这么认为。最不这么认为的,是冈部。”
“冈部?”
“对,冈部。”真由理道,“冈部和你一样,他也认为全都是自己的错,你们都认为错在自己,那这个错到底是谁的?”
见真帆稍稍冷静下来,真由理的语气也重新变得轻缓:“结论就是,你们都有错,也都没有错。”
“你们没错在于,红莉栖的死不是你们的责任。你们错在把这件事强行揽到自己头上让还活着的人担心。”
“我……”
“你还不明白吗,你对不起的不是红莉栖,是你自己!”
人们都说时间是治疗伤痛的良药,但是伤痛本身不会消失。它就这样横在所有人的心中。它不会说话,只是存在着,宛如一块磐石般沉重。
是夜,冈部在街上随意走着,无视掉路上禁止吸烟的标牌,希望胸中的郁气能伴随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他不喜欢夜晚。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些事情就会如潮水般涌来,压在心头的石头以最粗暴的方式向他展示自己的存在。令他窒息。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朝冈部勉强笑了笑。
“冈部,又见面了。”
“真帆……”
真帆和真由理的交谈绝对算不上愉快。真由理的话给她带来了很大的触动,她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想一想。
冈部和真帆随便找了一个自动贩卖机,一人买了一罐咖啡,席地而坐。
“对不起。”真帆道。
冈部摇摇头:“你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不。”真帆道,“红莉栖走是我们共同的责任,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
“别说了。”
“我知道你很自责,我也一样。”
“别说了……”
“我真的没资格对你说那样的话……”
“别说了!”
冈部抓住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攥紧易拉罐,指关节捏得发白,“你完全可以那样说。因为是我的刚愎自用……害死了……”
真帆也紧紧抓住易拉罐,身体微微颤抖。
滴答。
两人面前的地面出现了几滴水渍。
冈部和真帆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虽然夜已经深了,但两人都没有回去休息的意思。他手上夹着烟一口接一口。
“桶子那边这么草草下葬真的没问题吗?”良久,真帆说道。
“没有。”冈部答。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他随手扔掉烟头用脚踩灭。
“桶子说他没什么亲人,朋友也不多,就不走那些乱七八糟的流程,尽早埋了就好。”
“遗书?”
“嗯。”
“这样啊。”真帆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巷,忽然感觉脚下的道路向远方无限延伸出去,无论走多远都像是在原地踏步,“也好。”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真帆道。
“桶子的事情算是全都处理好了。”冈部答道,“铃羽现在由真由理照顾,比跟着我好的多。桶子的房子等过两年铃羽成年了就交给她处理。”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了。但真帆想问的不是这个。
“你呢?”
“从哪来回哪去。公司那边请的假够长了。”
真帆停下了脚步,像是在思索什么。冈部见状也停了下来。
“有事?”
“嗯……你……”真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冈部挠挠头:“有什么事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真帆叹口气,决定单刀直入。
“最近我这边有一个新的课题,你要不要……”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话还没说完便被冈部打断了,“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回去了。”
“……”真帆张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突然,真帆停下了脚步。
“刚才我见过真由理了。”
“……”冈部没有回话。
“她说我们没有对不起红莉栖。”真帆将真由理的话复述了一遍,“她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是真由理说的吗。”冈部又点上了一根烟,“这么些年下来,她也会讲大道理了啊。”
“冈部。”真帆看着他道,“现在中钵教授就在东京,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先走了。”冈部道,“有缘再见吧。”
目送冈部离开,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后,真帆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
佐藤家。
放好洗澡水的真由理正要习惯性地叫丈夫来洗澡,想了一下,出来在客厅看了一眼,发现铃羽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和佐藤一起看电视。
“铃羽。”真由理招招手,“洗澡水放好了,你先去洗澡吧。”
铃羽闻言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不应该让佐藤叔叔先……”
“不用这么客气,你先去洗吧。”佐藤道,“把这当成你自己家就行了。”
铃羽闻言不再言语,起身去洗澡。
真由理坐到佐藤身旁,道:“铃羽看起来很拘束。”
“正常。她这段时间碰到的事情太多了。给她点时间吧。”
就在两人说话期间,浴室传来了哗啦啦的声音。于是两人也不再言语,静静地看电视。他们料想铃羽一个女孩子洗澡怎么着也得半个多小时。
然而和他们所预料的不同,仅仅十五分钟,铃羽便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铃羽?”真由理有些意外,“你洗好了?”
“嗯……我不泡澡的。”
“啊,是吗。”真由理本想劝铃羽还是去泡一下澡更舒服,但想了想还是作罢。
铃羽回到洗澡前自己坐着的地方,除了湿漉漉的头发,看不出来她已经洗过澡了。
佐藤见状心里微微一叹,没说什么,起身去往了浴室。


冈部本来打算把铃羽交给佐藤后当天就回去的,但是因为遇到真帆又勾起了以前的回忆。郁闷之下便去买了一夜醉,喝到凌晨才随便找了个宾馆睡个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下午,习惯性地伸手想拿水又摸了个空,在床上挣扎了半天才踩着虚浮的脚步前往洗手间,猛灌了好几口自来水才活过来。
该走了,他这样想。
他这次来东京带的行李不多,一个手提包就是全部了。干脆地退了房,就准备驾车回去。
刚坐上驾驶座,手机便响了起来。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来电号码,不认识。
“喂。”冈部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拿着车钥匙准备发动汽车。但是对面传来的声音却使他的动作僵住了。
“我是中钵。”
短短的四个字让他脑中一片空白。他当然知道中钵是谁,在十多年前他们甚至可以说是忘年交。冈部敬佩中钵渊博的学识和亲和的为人,而中钵也很欣赏他在学术上的钻研精神和冲劲。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他不敢面对中钵,离开了东京并且十多年没有任何联系。而中钵也没有主动联系他,两人就这样默契地十几年都当对方不存在。
但是今天中钵的电话让冈部无法再逃避。他现在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过去的,十几年前的事情再次涌上心头,令他肝肠寸断。
对面良久没有听到回话,再次开口。
“怎么,不记得我是谁了?”
这句话将他拉回现实。张张嘴,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啊,记,”嘶哑的声音令他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己喉咙中发出的。
他想继续发动汽车,拿车钥匙对着钥匙孔插了好几次都没插进去,烦躁之下用力怼过去却让车钥匙从自己手中滑落,掉到了脚边。租来的车子驾驶位相比较他的身高有些狭小,他用力伸手也够不到钥匙。
“操!!”冈部将手机拿远,暴躁地锤了一下方向盘。
“十几年没说话,你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手机里传来中钵平淡的声音。
他干脆放弃够钥匙,转而点上了一根烟:“不,我……”
虽然他极力试图让自己表现得平稳一些,但是已经走样的声音还是让中钵听出了他心中的风暴。
“唉。”手机对面传来中钵的叹息,“小子,我知道你不愿意搭理我,但是有些事情总归是要解决的。”
闻言冈部急忙道:“不,不是的,中钵教授。我不是不愿意……我只是……”
他痛苦地抓住头发,往事一件件地浮现在眼前。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但他真的没有勇气去面对现实。
“你小子……”中钵的话语顿了一下,“听说你今天就要离开东京了?”
“啊,嗯。桶子……桥田这边的事情都已经办妥了,所以就,”冈部解释道。
“那你回去之前我们见一面吧。”中钵道,“我现在就在东京。”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他忽然感觉身体有些晃动,向下望去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止不住地抖。右手用力按住大腿,却怎么也按不住。握紧拳头拼命锤了几下后,终于止住了。
“……我知道了。”


晚上,某居酒屋。
冈部、真帆和中钵相对而坐,桌上一口未动的饭菜已经凉透了。
中钵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冈部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真帆也低头不语。
“各位点的三杯生啤。”打破这份沉默的是来上酒的店员。
中钵端起酒杯:“先不管那些事,来喝一个吧。”
冈部和真帆也端起酒杯,和中钵轻轻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哈——”不同于冈部二人,中钵一口气喝了半杯,“在美国呆着的时候,最想的就是这一口。”
说罢拿起筷子:“来,动筷吧,菜都凉了。”
冈部感到不解。他之前也设想过自己和中钵见面的情形。他想过自己被打,最轻也要被痛骂一顿。可他唯独没有想过中钵会像一个没事人一般喝酒吃菜。或者说他宁愿被打一顿,那样还能好受一点。
除了中钵没有人动筷。
中钵见状用筷子敲了敲盘子:“怎么着?四十多的人了还要人喂?”
闻言二人只得拿起筷子,胡乱夹了一点东西塞进嘴里。完全没有尝出味道。
中钵笑了笑,又灌了一大口酒。
“这就对了。我今天叫你们出来是来吃饭的,拉着脸算什么样子。”
说罢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炸鸡,“嗯,炸鸡虽然烂大街,但也说明日本人就好这一口。”
“中钵教授,您……”冈部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刚说了几个字就被打断了。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中钵抽出一张纸巾抹抹嘴,“你想问我为什么还能心平气和地和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你还想问我为什么过了十几年突然把你叫出来。”
冈部感到自己有些紧张,心脏疯狂地跳动,他预感到中钵接下来要说的话,但是他不想听这些。他想要被中钵狠狠地责骂,甚至被暴打一顿。那样他还能好受一些。
咣当。
中钵将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后把杯子放到桌子上:“痛快!再来一杯!”
“总结成一句话,那就是,”中钵抹了把嘴认真地看着二人,“事情已经过去了。”
“……”
终究还是听到了这句话。这句话于别人或许是代表原谅,但是于自己却是诅咒。事情过去了?怎么能过去?怎么能就让它过去?这个混账还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怎么能够就这样过去!!
“冈部,你没事吧?”说话的是真帆,她发现冈部的表情有些狰狞,开口问道。又看了看中钵,她也无法理解中钵现在的想法。
“小子,你听我说。”中钵拿起冈部放在桌子上的烟,给自己点上了一根,“当初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我确实生咥了你的心都有。”
冈部抬头定定地看着中钵。
“但是呢,后来我仔细检查了你们的实验记录。”中钵的眼神有些迷离,回忆起当初的事情,“没有问题。截止到你们人体试验为止,所有的数据都没有任何问题。动物试验也没有显示出任何的有害性。换我也会认为是绝对安全的。”
“人的大脑本就有很多未解之谜,当时谁都不会想到那种电信号只会损害人类的大脑。所以,至少在研究上,你是没有任何过错的。”
中钵咧嘴一笑,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非常遗憾。”
“可是……”冈部握紧拳头,“本来应该是由我来进行试验的。”
“不错,本来应该是你。我当时也在想,为什么不是你。”中钵大方地说出了当时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这话听着扎耳朵,但是他们两个也都觉得应该是自己。
“冈部啊,我现在已经七十多了。”中钵仰起头,“人间五十年,如梦亦如幻。有生斯有死,壮士复何憾啊。”
“你说我天天早上照镜子,能看见什么?”中钵伸出自己的双手,上面布满了皱纹,“我只能看见一个白发苍苍,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于是我才开始想我十年前就该想的事情。”
“我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也是一个科学家。”
冈部愣愣地看着中钵,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我一直为红莉栖和我热爱同一项工作感到骄傲,而她又为了我们共同热爱的事业献出自己的一生。”
“那我为什么不继续为她感到骄傲呢。”
“你想说……”冈部说不出口。身上的枷锁越来越重,令他无法呼吸。
“不错。”中钵看着他,眼睛中流露出一丝心疼,“孩子,放下吧。”
冈部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张大嘴巴,拼命地想吸入一点氧气,但又什么都吸不进来。
“冈部!”发现冈部样子不对劲的真帆拍打他的背部帮他顺气,“你没事吧。”
回应她的只是冈部粗重的喘息声。
“哈……哈……”过了好一会冈部才恢复过来。眼前出现了一杯冰水。
接过中钵递来的冰水一饮而尽,冈部缓缓地平静了下来。
“我不信。”
“嗯?”冈部的声音很小,在嘈杂的环境里中钵有些没听清。
“我不信!”冈部猛地站起来,言语中透露着一丝歇斯底里,“什么骄傲!什么放下!你说这些漂亮话能让她活过来吗!?她已经死了!是我害死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说着,泪水从眼眶中涌出,与其说他在质问中钵,不如说他是在告诉自己,是在不断地加固自己的思念。他已经失去了红莉栖,如果连她留给自己的枷锁也消失的话,那他到底还剩下什么?
“喂,冈部,你怎么能……”真帆正要阻止冈部的话,但中钵比她更快行动了。
啪!
并没有苍白的劝解,中钵直接伸手给了他一巴掌。随后在冈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抓着他的衣领就把他拎了起来。
“你以为就你一个难受?你以为我们都想这样?啊?!”
被中钵拎起来的冈部仿佛浑身的力量都被抽走,而中钵正在以最为暴力的方法把自己的话砸到他耳朵里。
“我告诉你,你他妈把耳朵里的粪洗干净听好了!”
“你以为我想说漂亮话?!你以为我不知道漂亮话是他妈在安慰自己?!如果我能选,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坐到那个狗日的机器上!”
“但是这不可能!”
“我女儿已经死了!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真帆!是因为他妈的意外!”
“都是你的错?!你他妈有什么资格为我女儿的生命负责?!你有什么资格?!啊?!你倒是说说看啊!”
“混账东西,你以为你对不起的是我女儿?!我告诉你,你不配!你对不起的是真帆,是桥田,是我!”
“老子栽培你那么多年,你他妈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我……”冈部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中钵,被狠帼了一巴掌后中钵的话全都砸进了他的身体,撼动着他的内心。
中钵松开手,失去支撑的冈部倒在椅子上。
“呼——娘的骂你一顿舒服多了。”中钵拿起啤酒一饮而尽,喝完的酒杯哐当一声放了回去。
冈部觉得自己现在正身处于一个奇妙的空间,中钵所说的东西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时隔十几年,他终于开始思考一些十年前就该思考的事情。
“真帆,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冈部轻轻道。
真帆想了想后,缓缓说道:“我们能做到的只有向前看。”
是啊,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办法改变,已经逝去的人也不会复生,正因如此人们才能抗住巨大的伤痛向远方前进。中钵博士和真帆这些年来顶住了痛苦并迈开步伐,那么自己又如何呢。
自己,真的值得被原谅吗。
“行了,心理辅导到此结束。”中钵拍拍手,“接下来说正事。”
思绪被打断的冈部抬起头,正事?
“说是正事,其实昨天真帆应该和你说过了。”中钵拿起一根牙签一边剔牙一边说道,“嗯?她没和你说?是你小子不愿意听吧。简单的说就是这段时间我一日本朋友搞了个课题,手下人不够用。就让我帮他抓几个壮丁。”
伸手指了指真帆:“我已经把她卖了,反正她现在美国那边的事情也都办完了。现在还差一个打杂的,小子你去不去?”
“我……”冈部有些犹豫,他现在脑子里很乱,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你先别急着拒绝,距离正式组建团队还有一个半月。你还有一个月时间考虑。”
“这牙签真难用。”中钵将折断的牙签随手扔到一边,“当初你可是我手下最值钱的一个。你小子,可别给我丢人。”
“我……我考虑一下……”
冈部用尽全力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嗯,你慢慢想。我那朋友答应我给他抓到壮丁的话请我喝酒,你要是不去的话就赔我的酒。”中钵倒是说不出的洒脱。
冈部看着中钵乘坐的出租车远去的样子陷入沉思。
“中钵教授……果然很厉害啊。”冈部喃喃道。
“是啊。”真帆接着他的话道,“我也好几年没和教授联系了。没想到会这么通透。”
冈部不置可否。
真帆转而看向冈部:“你怎么想?”
“什么?”
“教授说的事。”真帆比出喝一杯的手势,“你要赔他的酒吗?”
冈部没有言语。
真帆也没有追问,自顾自地往下说。
“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从美国回来后一直在想。东京这地方,真的到处都充满了回忆,那些老地方十几年都不变样子,确实让人烦躁啊。”
真帆伸手指向道路尽头。
“那边,你能看见吗?”
顺着真帆指的方向望去,载走中钵的出租车已经不见了踪影,昏暗的灯光反而让道路的前方显得更加模糊。
“很远吧。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再怎么往那边走都是一样。”
“这里太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所以我要离开了。”
真帆看着冈部,后者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她的眼神。
“你要留在这吗?”
冈部一个人走在夜晚的道路上。他想起了刚才真帆说的话,看向路的尽头。
“太远了……”他紧紧身上的衣服,自言自语道,“想离开这里,得开车啊。”
“可惜喝了酒就不能开车了。”
脚下的道路向远方无限延伸,在那前方一片漆黑,他觉得自己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同样一片天空,有的人看见的是无边的黑暗,有的人看见的是点缀在黑暗之中的星星点点。
“真漂亮。”
铃羽蹲坐在大门前喃喃道。
父亲的事情告一段落,铃羽也重新回到了课堂。她的学校离佐藤家不远不近,而早上佐藤和真由理一个要去公司,一个要送篝去上小学,于是她就索性提出自己去学校。
面对佐藤夫妇有些愧疚的眼神,她笑着表示哪有高中生上学还接送的,而且自己早就习惯了。
她确实是习惯了,习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也习惯了带着自己和父亲家的钥匙。
“我根本就是忘了要钥匙啊。”铃羽晃着手上自己用了十几年的钥匙,为自己的粗心颇有些无奈,“这样又要让真由理阿姨操心了,真是没用。”
双手抱住膝盖,放空大脑,任由自己的思绪随意飘动。
我记得那颗星星是怎么找的来着?先找到北斗七星……北斗七星是哪七个?
唉……难得自己还记得该怎么用手确定位置。
……
“铃羽,快看快看,那就是北极星!”桶子一手晃动着在自己怀中酣睡的小女孩,一手指着天空喊道。
被硬生生晃醒的小铃羽抬头看向父亲手指的方向,歪歪脑袋。
“爸爸,那么多星星,你说的哪个啊?”
桶子摸了摸铃羽的脑袋,俯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和铃羽平行:“你看,就是那个很亮的星星。”
“嗯——”铃羽双手比成望远镜闭着眼睛看了一会,“还是看不见。”
随后铃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哈——爸爸,这都几点了,我好困——”
“就一会,就一会。”桶子依旧不依不饶,“今天难得能看这么清楚,来爸爸教你怎么找北极星。”
铃羽闭着眼睛敷衍道:“嗯,好……”
“要找到北极星呢,就要先找到北斗七星。铃羽你看,那边长得像勺子的就是。”桶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沉浸在数星星的快乐之中。
“哦——那就是北——星啊——”铃羽已经是在睡梦中回答桶子的话了。
“对,来,伸直手臂,手掌张开。”桶子一边伸出自己的右手,一边抬起铃羽细小的手臂。“我们把手臂伸直后,一个拳头的宽度是10度,张开手掌大概是20度。”
“嗯——”
“用大拇指按住勺子上边那个星星,小拇指的地方就是北极星了。”桶子似乎是发现铃羽已经睡熟,由兴奋转为喃喃自语,“这是当初你妈妈教给我的……”
……
“一个拳头是10度,手掌张开是20度……”蹲坐着的铃羽用一只眼睛顺着自己手臂的方向看向天空,一边在口中念叨,“到底哪一个是北斗星啊。”
这时,楼道里的感应灯突然一盏盏亮了起来。铃羽听到了有人跑动的声音。
“第一!!”
篝伴随着身后女性“跑慢点”的声音从楼梯处飞奔过来。
小小的健将骄傲地摘取胜利果实,不断地催促后面的妈妈快些来开门,全然没有发现一旁的人。
真由理一边无奈地答应着,一边提着袋子走过来,忽然看见站在暗处的铃羽霎时吓了一跳,脚步戛然而止。
铃羽有点茫然地看着真由理,似乎反应了几秒钟才挤出一个笑来。真由理是真的吓到了,不全是因为黑暗中突然蹦出来一个人,也是因为愧疚,下班后只顾着带篝去买东西却忘记了铃羽。
“铃羽,对不起!等很久了吧,我……阿姨有点事情耽误了,回来晚了。”真由理一边拿钥匙一边上前将铃羽往自己怀里揽了揽。铃羽看了眼真由理手中的购物袋,一大包零食似乎要漫出来。
铃羽抬起头,对着真由理笑了笑:“没关系,我也是刚回来。有段时间没去社团活动了,和他们多聊了一会。”
真由理暗暗舒了口气,随即道:“是阿姨疏忽,阿姨明天就去给你配把钥匙,以后不会再让你等了。”
门关上的刹那,铃羽再次看了眼天空,还是没有找到那把勺子。
“这个大门好像是朝南来着?”

中钵给冈部的一个月期限就快要到了。这段时间他第一次产生了自己的小屋很黑的想法。
“他说的还真没错。”冈部躺在沙发上,仿佛看见了过去的事情。
……
桶子皱着眉头四下打量这个几乎是空无一物的小房间。开口道:“冈伦,你就住这种地方?”
冈部一脸无所谓:“这地方挺好的,租金便宜,离我上班的地方也近。”
刚到桶子腰这么高的铃羽踮起脚尖扒在窗台上,好奇地看着距离窗户不到两米的水泥墙。
“这算是哪门子的好?连星星都看不见。”桶子穿着拖鞋也能感受到地板传来的阵阵凉意。
“星星?我看那东西干嘛?”冈部有些不明所以。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桶子得意道,“来来来酒拿出来,哥们给你好好唠唠。”
说着让冈部拿酒,但实际上却是自己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瓶烧酒,四下扫了一圈没有桌子,干脆把酒放地上,又拿出两个一次性杯子,席地而坐。
桶子拿来的酒冈部认识,还挺贵的。
“你拿这么好的酒就用这杯子?”冈部轻笑,随后从犄角旮旯里摸出来两个玻璃杯,也坐到地上,“用这个吧,我这最好的杯子了。”
“Nice,冈部。”桶子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打开瓶盖给两人满上。
“所以你刚刚说的星星是什么东西?”冈部和桶子轻轻碰杯,问道,“你开始研究天文学了?”
“想啥呢。你哥我是那块料吗?”桶子笑骂道,随后露出了缅怀的表情,“是铃羽他妈,由季生前最喜欢的就是看星星。”
想到由季,冈部也很怀念。在大学时代他们都是同一个研究所的,说是研究所,实际上不过是类似同好会的年轻人玩闹罢了。但是现在想来那段时光却是最轻松最欢乐的时候。
“由季以前经常拉着我看星星,还教了我很多星座的辨认方法。”桶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惜我那时候不太上心,记住的只有北极星。”
“这样啊……”把自己的思念寄托在星星上吗,冈部心底产生了一丝羡慕,“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的房子能看见北极星不就行了。”
“你这家伙,是在小看星星吗?!”桶子佯装愤怒,拉着他就来到门口,“本来只是打算和你稍微聊聊,没想到你居然这样说。那我今天就必须要让你亲身体会到北极星的光芒!”
“喂,现在是白天啊,而且还下着雨!”
“无妨,区区乌云遮蔽就看不见只能说明你的信仰不够!”
直到冈部连连告饶桶子才放过他,招呼了一声铃羽,不顾他的抗议强行给他置办了一些家具。沙发桌子床之类的。
桶子将满地的纸板压齐,用捆绑带捆到一起,放到角落,准备等会儿顺便带走扔掉。铃羽在新买的沙发上蹦跶,一副得到新玩具的样子。
“呀!”
铃羽一下没站稳,往旁边倒了过去,整个人趴到了冈部的背上。冈部并没有什么表示,铃羽急忙从他背上下来,哒哒哒跑到桶子身后,探出脑袋看向冈部,生怕自己因为刚才的行为挨骂。
桶子笑着拍了拍铃羽的脑袋,指着冈部道。
“铃羽,你记好,这世上你砸到谁都不行,就砸到这个人没关系。去,加把力,再砸两下。”
“你小心教坏小孩。”冈部摇摇头,没放在心上。
原本有些紧张的铃羽发现爸爸没有要训斥自己的意思后也放松了下来,咯咯笑个不停。像是彻底放开了一般,开始自顾自地在整个房间上蹿下跳,时不时也在冈部和桶子的身上爬来爬去。
“这孩子,长大了也得是个野丫头。”
“哈哈哈,我闺女变成什么样不用你来管。”
……
冈部口中的野丫头现在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餐厅。她有提出过给真由理阿姨打下手,但每次都被微笑着回绝了。
“铃羽你好好期待阿姨的手艺就可以了,阿姨自己没关系的。”
真由理是这么说的,但铃羽总是有些不自在。她觉得自己可能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比起佐藤家井井有条的厨房,她更喜欢充斥着自己父亲大呼小叫的厨房。
“铃羽!着火了!!”
“爸爸!都和你说多少次了炒菜要先放油!”
念及此处,铃羽感到一阵好笑。十几年都学不会做菜的普天之下估计也独此一家了吧。
“铃羽,饭做好了。”真由理端着盘子走来打断了铃羽的思路,“篝还过一会才起床,铃羽你先吃吧。”
来到佐藤家的第一天,铃羽起了个大早,虽然尽力轻手轻脚但洗漱的声音还是吵醒了真由理。正当她打算道歉的时候,真由理却先露出了歉疚的表情。
“呀,你看阿姨糊涂的。”真由理拍拍脑袋,连声表示罪过,“铃羽要早点去学校参加社团活动的吧,你昨天刚说过阿姨居然又给忘了。等等哦,阿姨马上给你做早饭。”
铃羽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把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于是接下来真由理每天都会早早起来为铃羽做早饭。
“真由理阿姨呢?”
铃羽这样问起来的时候,真由理是这样说的:
“篝这孩子一定要和父母一起吃饭,明明都不是个小孩子了……”
每天早上铃羽都会提着书包在街上绕一大圈,等到快上课的时候再混进其他学生中。结束一天的课程之后,再到大街上参加自己的“社团活动”,最后回到佐藤家吃留给自己的晚餐。
今天也是一样,铃羽坐在真由理家附近的公园里,默默地等待“社团活动”结束。她仰着头,脑袋放空。刚刚买的热咖啡渐渐冷却。她不太喜欢喝凉咖啡,于是对准旁边的垃圾桶扔了过去。
砰。咖啡罐砸到垃圾桶的边缘,掉在地上。剩下的咖啡流到了地上。
就当是给植物浇水了。铃羽想。一点咖啡而已,总比往地上扔烟头好。
铃羽小时候时不时地会跟着冈部过几天。其中有一次铃羽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冈部人不见了。找了好几圈才发现他在外面坐着。当时还是冬天,天上飘着小雪。而冈部的头上身上已经积了一层,可见他在那坐了有段时间了。铃羽喊他进来却喊不动,他只是在那一根接一根地吸烟。
第二天铃羽醒来的时候,在门口扫出来几十个烟头。
后来她问父亲,为什么冈部叔叔要坐在外面。她父亲是这么回答的。
“如果有家的话,谁不想回家呢。”
“谁不想回家呢。”铃羽小声重复着父亲的话,看了看远处亮着灯的房子。
“该走了。”她说。
“啊——”真由理仿佛脱力了一般倒在床上。
一旁刚刚洗完澡的佐藤见状也坐到床上,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公司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真由理将胳膊搭到额头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好累……”
“那今天你就早点休息吧。”佐藤把真由理的身体摆正,并给她盖上被子。真由理拉拉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嗯,那我就先睡了……明天还得给铃羽做早饭。”说到这里,真由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了起来。
“亲爱的,现在几点了?”
“我看看……十点半,怎么了?”
“铃羽还没回来吗?”

每一个深夜冈部都能在漆黑的道路中看到红莉栖的身影。他拼命地想要抓住那抹身影,想要诉说自己的思念,想要将自己那碎片一般的心挖出来交给她。
但是这次不一样。他不再哭泣,不再呐喊。他只是仔细地看着这个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的少女。一个月下来,他终于听清了少女诉说的话语。
她在说。
“去吧,离开这里。”
从睡梦中醒来,冈部发现自己的枕头已经被泪水浸湿。但是他却笑了。从东京回来已经一个月,这一个月冈部一直在思索中钵和真帆的话。这也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直面过去。再次环顾了一圈狭窄的出租屋,喃喃道:“确实该走了啊。”
下定决心之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中钵的电话。
“中钵博士,不好意思。我这些年没什么积蓄,是请不起你喝酒了。”
听着对面爽朗的笑声,冈部不由得也笑了起来。那笑声回荡在屋内,久久没有消散。
“叮铃铃……”
正在打包行李的冈部转头看向床头柜,是手机铃声。
“……喂。”
手机对面传来的消息给了他当头棒喝。愣了好大一会,才终于回过神来。
“什么?铃羽失踪了?!”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冲手机喊道:“报警了没有!我马上过去!”
冈部连外套都没穿拿起车钥匙就直接冲了出去。匆忙发动汽车后,不断地给铃羽打电话,而手机中传来的无人接听的声音则是令他更加急躁。
“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铃羽!”
“亲爱的,怎么样?铃羽回来了吗?”刚下车的佐藤急匆匆地向真由理问道。
真由理摇摇头,反问道:“你那边呢,她没回以前的家吗?”
佐藤没有回话,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叮铃铃——
真由理的手机响起,拿出手机一看,是冈部打来的。
“喂?冈部?没,我们现在还没找到。”
“嗯好,那你先在街上找一找,桶子的房子那边我们找过了不在那里。”
挂断电话后,真由理对佐藤说道:“冈部现在刚到东京,他打算从外围一路找过来,那我们就从里往外找吧。我也一起去,我和篝说了如果铃羽回来就给我打电话。”
佐藤知道现在耗不起,直接道了一声好后驱车拉着真由理从附近的街区开始找。
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音。
“真由理!!”冈部从车上冲了过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宛若要吃人一般。
“为什么铃羽会失踪!你是怎么看的!”他吼道,“我告诉你,要是铃羽出了什么事,我就——”
“干什么干什么!”佐藤挡在冈部面前,伸手把冈部推了一个踉跄,“你想干什么!!”
冈部不依不饶,吼道:“我把铃羽交给你,你就是这样照顾的吗!!”
见状,本来就憋着火的佐藤也爆发了,上前抓住他的衣领将其提了起来。
“我告诉你,你少在这撒泼!”用力将冈部推倒在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初是你把人扔过来,现在你在这嚷嚷什么?!”
“照顾?你和我谈照顾?!桥田是让你照顾铃羽,你把人扔了就跑,你哪来的脸和我在这谈照顾!你倒是说说看啊!!”
“你——!”他想要反驳,却又无从反驳。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真由理上前站到两人之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铃羽,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闻言佐藤冷静了下来,看着坐在地上喘粗气的冈部,嘁了一声后回到车上。
冈部按住膝盖站起身来,压下心中的各种思绪,向真由理问道:“你那边也没找到?”
“没有……这附近的街区我们都找遍了,哪里都看不见铃羽的影子……”真由理说话间也是愈发急躁,“现在连警察都找不到她……她到底去哪了啊……”
看着真由理着急的样子,冈部反而稍稍冷静了下来。
“现在急也没用,继续找吧。”
夜晚空旷的道路上,一辆车驶过。冈部想把车开快一些,却又怕开太快会看漏。第三次经过同一个十字路口后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碰运气。他将车停到路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在尼古丁的刺激下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从现有的信息来看,铃羽在一个月前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从当时短暂的接触中没有明显的表现但是很明显是在压抑自己的感情。被自己送到真由理家在实质上等于又被抛弃了一次。
念及此处冈部不由得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混蛋!”
强行收拢思绪后,他继续推导。想想,好好想想,铃羽现在最可能去什么地方。铃羽不是会无缘无故离家出走的孩子,她突然不见肯定是有理由的。这个理由是……
冈部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收紧。
“桶子……”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错误,同时也意识到铃羽现在去哪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云密布,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
他没有犹豫,立刻驱车前往。
哗啦啦。
绵绵细雨很快变成了倾盆大雨,没有拿伞的铃羽很快就被淋透了。
“北斗七星……大熊座……好像是一回事来着?仙后座……”
铃羽抬手对着天空,同时嘴里喃喃道:“这里看不见北极星啊,爸爸……你不是说乌云是遮挡不住星星的吗……”
也不管地上的泥泞,铃羽就这样坐在台阶上,呆呆地看着漆黑的天空。只感觉父亲和自己说的话都是在骗人。
啪嗒,啪嗒。
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哗啦啦的雨声并没有将其掩盖,平时充满双耳的虫鸣声消失反而使得脚步声更加明显。
“呦呵,这么巧。”冈部不出意外地在这里看到了铃羽的身影,微微一笑。
“冈部叔叔,你怎么……”铃羽有些茫然。
“怎么,难道我还不能来祭拜一下老朋友了?”冈部挂断了正在和真由理通话的手机,走上前将提着的酒放在桶子墓前,“不好意思啊兄弟,打扰你们父女谈心了。”
“哼……”铃羽把脸埋在臂弯中,“反正他既听不见,也不能说话。”
冈部干脆也坐了下来。
“怎么会呢,他既能听见,也能说话。”冈部嫌被雨水浸湿的头发阻碍视线,伸手把头发撩到后面,“只不过耳朵被堵起来的人是听不见的。”
铃羽抓紧了自己的衣袖:“骗人。”
“嘘,你听。”冈部将手放到耳旁,做出聆听的手势,“听见了吗?”
“那你倒是说说。”铃羽瞥了一眼冈部,“他都说了些什么。”
“嗯,我听听啊。”他闭上眼睛,仿佛真的有人在说话一般,“嗯,原来如此。这样啊,我明白了。”
铃羽撇撇嘴:“幼稚。”
“桶子说,对你冈部叔叔要有礼貌。”冈部伸手揉了揉铃羽的头发,伸手指向天空,“他还说,北斗七星在那边。”
闻言铃羽愣住了,顺着冈部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乌云什么都看不见。
“那不什么都没有么。”天空落下的雨滴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你仔细看。”他拍了拍铃羽的肩膀,“桥田以前和你说过吧,只要你用心去看,一定能看到的。你看。”
铃羽定定地看向天空。
雨,渐渐地小了。豆大的雨滴变成看不清的绵绵细雨,然后归于平静。
微风拂过,天上的乌云逐渐散开。
数个呼吸间,原本漆黑的画布竟然洒上了满天星河。而此时,顺着冈部的手指,铃羽看见了。
七颗稍亮的星星组成了一把勺子的形状。
“原来……北斗七星在那啊……”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滴到地上。
铃羽站起来伸出手掌:“一只手是二十度,大拇指按住勺子,小拇指的地方就是北极星……”
“爸爸,我找到北极星了。”铃羽的眼前变得一片模糊,“爸爸……我找到……北极星了……”
冈部微微一叹,抚了抚铃羽的背。
“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受了。”
铃羽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内心深处汹涌的情感,紧紧攥住冈部的衣领,放声大哭。
冈部心疼地抚摸着铃羽的脑袋,看向了桶子的墓碑。
兄弟,放心吧,铃羽一定会好好的。
铃羽哭了很久,仿佛要将压抑在心中一个月的情绪全部倾泻出来。而冈部也只是抚摸着铃羽的脑袋,希望能给铃羽带来一些温暖。
待铃羽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冈部的身体已经有些僵了。
“冷静下来了?”他问道。
“嗯……”铃羽的眼眶有些红肿,点点头,“对不起……”
“这话留着给真由理阿姨说吧。她可是找你一晚上了。”
“是啊。”铃羽抹掉眼泪,“得好好跟真由理阿姨道歉啊。”
“铃羽!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真由理紧紧抱住铃羽,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得出来担心了很久。
真由理的样子让铃羽十分愧疚:“真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的,你没事就好。”真由理放开铃羽,“在外面待了这么长时间,饿了吧,阿姨这就把饭热一下。”
转头看向冈部:“你也来吃一点吧,跑了这么远。”
“好。”
“在那之前。”真由理看着两人浑身湿漉漉的样子,指了指浴室,“你们两个先去洗个澡!”
铃羽,冈部和佐藤夫妇今天都累坏了,吃饭的时候都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后,铃羽叫住了正要收盘子的真由理:“真由理阿姨,先等一下,我有事情想说。”
“嗯?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想了很久,我果然还是想搬回以前的地方。”铃羽斟酌着用词说道。
真由理显得有些意外:“为什么?在阿姨这里住的不习惯吗?”
“不是这个原因。”铃羽连忙摆摆手,随即看向窗外,从开着灯的室内只能看见黑漆漆一片,“因为这里的大门是朝南的,看不见北极星。”
“啊?”真由理不明白铃羽这话是什么意思。
而一直默默听着的佐藤突然笑了。
“哈哈哈,这理由不挺好的吗。亲爱的,我看可以。”
“老公你在说什么啊。”
佐藤摆摆手,看向冈部:“这孩子要去找北极星了,你呢?”
冈部笑了笑:“我答应过她父亲,一定会好好的。”
“那就没问题了。”

冈部和铃羽站在接下来要一起生活的家前,皆是有些唏嘘。
“进去吧,累死了。”冈部迈步向前走去。
“嗯。”铃羽也快步跟上。门关上的时候,铃羽再次看了眼天空,七颗星星组成的勺子熠熠生辉。
“对了,刚才要是雨没停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等到停为止。”
“什么鬼,跟个傻瓜一样。”
“彼此彼此,这么大雨你还睁着眼,我一直都是闭着的。”
“哈?!我说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原来你是闭着眼的吗?!”
“都说了用心看,睁着眼算是哪门子的用心!”
“噗,哈哈,这话也是我爸和你说的吧。”
“不,他说的用信仰看。”
“哈哈……”


“铃羽,帮我把那啥递过来。”冈部一边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装进箱子里,一边招呼道。
“什么东西啊?”铃羽把一堆纸板捆到一起,问道,“你这边东西这么少,根本就不需要我帮忙嘛,还让我干这个干那个。”
“你以为我行李打包到一半就跑东京去是谁的错?反正你自己在家也是闲着。”冈部将箱子合上,确定还能装东西后伸手指了指铃羽旁边的柜子,“就放那上面的一些杂物,有不经摔的,和衣服放一起。”
铃羽走到柜子前,一一整理上面的一些杂物。
“你居然能考虑到这一点,这是今天最令我震惊的事情了。”
“你个小鬼头给我尊重一下长辈。”
铃羽没有理会冈部,她拿了一个小盒子将柜子上的一些小物件放进去。当她拿起柜子上的相框时,她的手停下了。
照片上是一名有着一头漂亮红色长发的女性。女性穿着一身白大褂,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
“冈部叔叔。”铃羽拿着相框看向冈部,“你打算聊聊这个吗?”
看到铃羽手上的相框,冈部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走过来接过相框,拂去上面薄薄的灰尘,脸上露出了缅怀的表情。
“这个啊……”
铃羽一副听八卦的样子。
“那边的东西你赶紧给我收拾好,别老整这些有的没的。”冈部笑骂道。小心地将相框用衣服包好,放到箱子里。
“切,小气。说说又不会掉块肉。”
……
用胶带把最后一个箱子封装好之后,冈部和铃羽二人瘫坐在沙发上。
“你东西看起来挺少的,没想到收拾起来还挺累人。”铃羽伸手给自己扇扇风,干了些体力劳动,她的额头上也出了一层细汗。
“是啊。”冈部点点头,手伸进口袋,下意识地想掏烟,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
把自己兜里的烟盒拿出来,用力揉成一团。
“铃羽,看我投个三分!”
铃羽看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了一个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在垃圾桶的边缘撞击了一下后,弹到一旁的地面上。
“……”
“噗。”
“你敢笑?!”
“噗哈哈哈……别摸我头!”
铃羽拍掉在自己脑袋上肆虐的手,这才看清刚才冈部扔出去的是什么。她微微一笑。
“你还打过篮球?”
“只知道这个词而已。”冈部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
“哈哈……”铃羽像是心情很好,“扔出去可就拿不回来了。”
“一直攥手里可没法打扫房间。”冈部道。
“说的也是。”铃羽站起身拍拍手,“好了,东西都收拾好了,走吧。”
“好,走。”


东京电机大学。
冈部站在研究室门口,心中唏嘘不已。兜兜转转几十年,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
他打开研究室的大门,迈步进入他的新起点。
“早啊,冈部。你来晚了。”研究室内正在清点实验器材的真帆听见动静和冈部打了个招呼。
冈部脱下外套随便搭在一张椅子上,和真帆一起清点仪器。
“主角向来都是最后登场的,所以你来这么早注定只能当配角。”利索地填好表格,向真帆打趣道。
“你嘴怎么这么贫。”接过冈部递来的表格,真帆微微一挑眉毛,“可以啊,荒废这么多年基本技能还挺扎实。”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冈部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摆出一个羞耻的姿势,“哈——咳咳!!”
终究是上了年纪,无法像年轻时那样了。
“你没事吧,冈部老大爷。”真帆揶揄道,“老大不小的就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了。我们这次可是要带研究生的,注意形象。”
“咳咳,你懂什么。”冈部给自己顺了顺气,“这是仪式,给自己找找感觉。”
“呵。”真帆不置可否,掏出手机看了看,“而且如果说最后登场的才是主角的话,你也是配角。”
“嗯?什么意思?今天还有别的人要来吗?”就在冈部不解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请进。”真帆道。
研究室的大门打开,一个少女跳了进来。
“早上好!我来参观啦!”铃羽挥舞着手臂朝二人打招呼。
冈部没料到铃羽会来,惊讶道:“铃羽?你今天不是上课么?怎么来这里了?”
“冈部叔叔第一天上班我当然要来看看。”铃羽答道,“学校那边没关系的,我和老师说来参观将来想考的大学,老师就很痛快地批准了。不算缺勤。”
“这样啊,那还行。”听见这话他才放下心来,随后马上反应过来,“等等,你要考这里?”
“是啊。”铃羽细细地打量研究室,“感觉这里会和爸爸离得近一些。”
二十年前,爸爸就是在这里上学,毕业。想到这里,铃羽便觉得这里格外亲切。
“哈哈!桶子当年在学校可是个风云人物,整个学校的教授都认识他。”想到大学时期自己和桶子一起做过的事情,冈部不由得笑了出来。上前拍了拍铃羽的脑袋,“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好了,闲话就说到这吧。”真帆上前打断两人的对话,对铃羽说道,“铃羽,东西带来了吧?”
闻言铃羽想起了自己本来的目的:“哦对,冈部叔叔你一打岔我都给忘了。”
把手上的纸袋递给冈部:“喏,礼物。”
“礼物?”冈部接过纸袋,一边打开一边疑惑道,“什么礼物?”
“庆祝你终于找到工作的礼物,你一定喜欢。”
“哦?让我喜欢可没那么容——”本想打趣的冈部在拿出纸袋中的物品后声音止住了。
静静地躺在手上的,是一件崭新的白大褂。
“白大褂是研究员的浪漫。”真帆不知何时穿上了早就准备好的白大褂,朝他眨了眨眼睛,“对吧?”
“你们两个……”冈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轻轻地抚摸这件白大褂,发现后领的内侧用粉色的线绣着一行小字。拿到眼前仔细看清小字的内容后,他的眼前瞬间模糊了。
“这是……”冈部抬头看向真帆。
后者点点头,微微一笑:“这是前两天中钵博士给我的,说是一直没有机会给你,而且就你之前的那个状态也不好给你,就想着趁这次的机会给你个惊喜。”
他有些哽咽,抱紧了手中的白大褂。
“谢谢……谢谢……”
铃羽凑到真帆身边,小声道:“冈部叔叔以前,果然是那样的故事吗?”
“以前啊……”真帆看着如同抱着宝物的冈部,也感到些许安慰,“那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你们怎么都是这一句啊。”
无视了铃羽小小的抗议,真帆看着冈部手中的白大褂,如同看着自己最喜爱的朋友兼学妹。
你说是吧,红莉栖。
白大褂上那仿佛恶作剧一般用粉色线绣出来的小字诉说着最温柔的话语。
“From Christina”


四月,大学的开学季。冈部难得给自己整了一身精神的行头。铃羽也戴上了自己非常珍视的鸭舌帽。
“这帽子和正装也太不搭了吧。”冈部看到铃羽这身行头打趣道。
“你管我。”铃羽白了他一眼,对着镜子正了正帽子,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好嘞。”
抬头看向冈部:“冈部叔叔,我们走吧。”
“就等你了。”冈部仔细端详了一下铃羽的样子,笑了笑,“长成大姑娘了啊。”
四月是樱花绽放的时候,作为开学式场地的东京武道馆周围种植了很多樱花树。到处都飘散着粉红色的花瓣,看上去分外美丽。
“喂——开学式马上就开始了哦。”
武道馆门口,真帆早早地就等在这里。看到冈部和铃羽之后挥舞着手臂喊道。
“真帆阿姨,让你久等了。”铃羽快步走到真帆面前,比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军礼,“接下来四年请多多指教。”
“喂喂,这话不应该对我说吗。”冈部闻言道,“明明我才是主要负责人。”
“哼哼,这就是人格魅力上的差距了。”真帆一脸坏笑,“你要走的路还很长啊,年轻人~”
真帆说罢自己就先笑了出来。冈部见状也轻轻笑出了声。
“时间快到了,我们进去吧。”冈部看了看手表,道。
铃羽点点头,正欲进去。
“等等。”真帆拦住二人,拿出了一个相机,“机会难得,我给你们拍个照吧。”
“我们?给铃羽拍一张不就行了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真帆朝冈部胸口轻轻来了一拳,“桶子当年放心不下的除了铃羽就是你了,你们不给他看看现在的样子怎么行。”
“桶子吗……”冈部想到自己的好友,看了看一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铃羽,心下也是微微一动,“也好。”
冈部和铃羽站在入学式的牌子旁边,让两人和牌子都能在镜头里面。微风轻轻拂过,樱花瓣随着微风飘落,冈部看向真帆身后的道路。
曾经被黑夜笼罩的道路现在铺满了花瓣,向远方延伸出去。道路的尽头无比清晰,他相信现在自己可以到达那边。
“冈部叔叔。”铃羽突然开口道。
“嗯?”冈部看向铃羽,却发现不知何时后者虽然挂着笑容,脸上却已经滑下两行清泪。
“我……没给爸爸丢人吧。”
铃羽的话语击中了冈部内心中最柔软的部位,他微微一笑,伸手按住铃羽的肩膀。
“他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好了好了,看镜头——”
二人看向镜头。
兄弟,你看,我没骗你。铃羽好好的吧。
“三——二——一——Che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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