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壹

饭后,两人坐在沙发上默默喝着热茶。
窗外的风雪逐渐变强。在缺乏天光变化的夜里,时间以看不清摸不着的速度流逝着。
“说吧,到底来做什么的?”冈伦放下茶杯。
“其实,我是来找你的。”
“这不废话吗。”
“什么话,不找你还能蹭水电呀。”
冈伦翻白眼,不想搭理她。
“所以我真的是来找你的,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什么事非得今天聊?”
“倒不是非今天不可,只不过非得是个晚上大雪的日子。”
“好在我家蹭睡?”
“好让你没法逃避。”
两人对视了一会,又同时撇开视线。
红莉栖终于正经起来:“SERN那边,你打算怎么回?”
期末考结束那天,冈伦还在候机时,红莉栖突然出现在了机场,一见到他便二话不说将他抱了个满怀,差点让他心跳停止。
懵了半天他才知道,原来是SERN给他们发邮件了。
读完他也疯了,跟着她一起又叫又跳。直到上飞机他才冷静下来,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这么失态过。
“我还当什么事,就这?我已经回了,详情在日本时也都谈好了。暑假就会过去。”
“我想也是。”
她突然看上去很疲倦,在沙发上蜷起了身子,仿佛就要这么睡去。
“累了?我去给你收拾房间休息。”
刚要起身,他便被她拉住:“不累,继续。”
她坐正了:“我也回了。我的话,就不去了。我已经答应真帆学姐那边了。”
“脑科学研究所。”
“对。其实学姐从我实习的第二年开始,就一直提这件事。前几天,我总算给她答复了。”
“你还考虑过其他路?看不出来呀,我一直以为你肯定是走脑科学。”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其实高中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会走物理。”
“你这一提我倒想起一件事,”冈伦思索道,“我早就很好奇了,我们学校有神经科学与行为学系,为何你却去了物理系,然后拐弯抹角去脑研所实习?反过来明明也可以,读神经科学,再额外申请高能理论组。”
“都是一件事。”她叹道,“这可得从我小时候说起了。”
她说,这事和她的父亲有关。
最初她喜欢的并不是物理,而是父亲。她喜欢那位在学校讲台上神采飞扬的物理学者。她父亲喜欢物理,所以她也想喜欢物理。可惜,当她喜欢上了物理,他的父亲却不得不离物理而去。
“我小学的时候,父亲给期刊投稿了一篇论文,没被采用。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但接下来的发展就很奇怪了。”
所有的期刊都无理由拒绝接受那篇论文,任他怎么询问都没有回音。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前往四月会议,却无功而返。最后,他将论文束之高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红莉栖许久以后才知道,父亲在研讨会的会场外遭威胁,还被逐出了物理学会。
她自然很是愤怒,立誓要调查这件事。可她父亲得知后,却不准她追究此事。为此,他们发生了无数争执。
别看她平时很好说话,其实性子烈得不行,一旦遇到触及底线的事,不追究到底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件事支撑她一路走到高中。她绝顶聪明,但若非背后无数个苦读的日夜,她的聪明也发挥不出来。她这么拚命,为的就是早日以学者身份进入物理学会,调查当年的事。
可惜高中之后她接触到了脑科学,就此万劫不复。
脑科学才是她的天命所在,大学之所以选择物理,不过是一时无法放下执着了这么久的事。经过了三年沉淀,她才终于下定决心。
“有时我会想,这算不算背叛自己呢?过去十几年所做的努力,就这样白费了。”红莉栖闭起了眼,难得流露出脆弱。
“怎么会,这分明是不被过去所束缚,面对真实的自己。这是多少人做不到的事。再说,谁说进了脑科学研究所就不能加入物理学会了?”
她笑了:“这倒确实。在意这种形式上的东西,庸人自扰而已。”
红莉栖的精神明显好多了:“我说了这么多,换你了。”
“我?”冈伦挑眉,“我有什么好说的?”
“我面对了真实的自己,那你呢?”
他没答腔,只是望着她。
窗外大雪纷飞,风雪拍得窗户嘎嘎作响,室内却出奇安静。如果有火炉就好了,冈伦想道。这样即使没人说话,火舐木头的哔啵声也能填充他们之间的时间与空间,不会让房间显得这么空旷冷清。可惜,现在回荡在室内的只有秒针的声响,倒计时般让人硌得慌。
他起身:“我去收拾房间。”
“不用麻烦了,”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雪看起来没想像中大,我坐公交回去就行了。”
他查了下手机,公交确实还在营运。时间也还早,让她自己回去并不过分。
偏偏此时,他突然不想让她走了。
他应该让她走的,这样对他们都好……如果他有这样的决断力,当初就不会理会短信,甚至在她刚进门时便将她轰出去。
她也许是真心实意要走,也可能是欲擒故纵。无论如何,他挽留了她。
“留下吧,收拾房间不麻烦。走到一半公交停驶还要去捞你就麻烦了。”
“当真?那我就不客气了。”她立刻躺回沙发,一脸愉悦。
该死,果然是钓他的。
“本来今天想放你一马,但既然你留了我,刚才的问题你是非回答不可了。”
“我有没有面对真实的自己?”冈伦头疼起来。
“没错。”
他揉着太阳穴,叹道:“回答这问题有什么意义?你明明知道,我……”
“嗯?什么?我不知道,快说。”她整个人都贴了过来。
“坐好。”他指着沙发另一端严肃道。
“偏不。”她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了。
他只好伸手格挡:“……真想知道你倒是拿出态度来,这逼人就范的架势是怎样?”
她咬牙切齿起来:“我之前多少次拿出良好的态度,你哪一次认真回答了?我不管,你今天必须给我交代清楚。”
僵持着僵持着,他突然泄气了。红莉栖差点扑到他身上,赶紧稳住重心退了回去。
“你真的想知道,是吗?”他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可我明明已经回答过了。”
“我不懂。”她说。
她怎么能不懂?天才如她,怎么可能不懂?
她皱眉:“你不说,我怎么可能懂?”
红莉栖收起所有玩笑,起身:“我还是回去吧。今晚多有叨扰,实在抱歉。”
“别闹了。”他说。
“时间还早,公交没停驶,谁闹了?”她冷声说。
他失去耐心,一使力,将她拉回了沙发上。
“你想知道,那好,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在日本已经有别人了?”
红莉栖呆住了,完全一副从未想过的模样。那模样太过滑稽,以致于冈伦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与她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一阵子,红莉栖才懦声问道:“所以……有吗?”
“没有。”他说,“可是,纵然没有别人,我在日本也——”
他倏地住口,痛苦地捂住脸:“不行。”
“你到底在顾忌什么?”她移开他的手,却见他避开她的视线。
“你这样,我也会难过起来的。”红莉栖轻声细语,“喜欢我,就这么令你痛苦吗?”
“别说了。”他说,“算我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她看了他一会,试探性地伸出手,缓缓地接近他。他没有抗拒,于是她的手掌便贴上了他的胸口。
她一使劲,他便倒在了沙发上。
“你看着我。”
一开始,他不敢直视她,只是用视线描摹着她的轮廓。红褐的发丝,耳郭,脸侧的弧度……最后才终于看向她的眼睛。她眼中尽是安抚,于是他平静了下来。安抚到深处,却转为撩拨。那温度太过炽热,几乎要将他点燃。
他抬起手,轻轻以手指触碰她的脸侧,划过耳后,最后将手掌贴在她的颈后。他将她勾了下来,让她趴倒在自己怀里。
一开始,她似乎很紧张,全身紧绷着。他抱着她,慢慢抚过她的背,一遍又一遍,渐渐地,她便放松了下来,安分起来。
反而是他不安分起来。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俯视着她。他腾出一只手,拨开她脸上的发丝,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了下巴,而后将手撑到了她的肩膀上方。
他低下头,以鼻尖触碰她的鼻尖,又将额头抵上了额头。
红莉栖闭起眼,身子再度紧绷起来。
冈伦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
红莉栖睁眼,眼中尽是失望:“我倒是希望你做点什么。”
他笑了:“傻瓜。”
他撑起身子想坐起来,却被她用自己的招数勾了回去,还因为用力过猛而牙齿磕牙齿。
冈伦捂着嘴缓了一会后才埋怨道:“你这技术真是差劲到家了。”
“没人给我练习呀。”她哀怨。
他沉吟了一会后,低声说道:“我只示范一遍,仔细看好了。”
而后便俯身,吻起她来。

卷贰

不久后,凯文将车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
“可惜你留给我的时间太少了,只能直接上正餐。不然从一般参访团的路线开始也不错。”
LHC从去年开始停机进行维修升级的作业,因此这期间SERN提供了一些申请参访的机会。
“真有参访团能通过申请吗?”
确定期望落空后,红莉栖变得有点懒洋洋又有点病恹恹的。但她精神状态虽差,脑袋却仍清楚得很。
“为何这么说?”
“这不是军事基地规格的园区吗?”
凯文皱眉:“你听谁这么说的?”
“载我一程的朋友说,和SERN没关系的人是没法待在梅兰的。”
“这个呀,”他了然,“其实园区中军事规格的只有与时间机器研究相关的部份,其他研究基本粒子的机构都有部分开放。”
凯文下车帮她开门。
“你看,”他指着他们来的方向,“刚才我们经过了好几个不太明显的岗哨,但也只有这区是这样。”
“那梅兰是怎么回事?”
“长期待着和路过是不一样的。不过确实,参访申请也不是随便的人都能通过。”他坏笑,“潜在投资者会优先过。”
“真现实。”
“不过今天要带你参观的部分,就连大多数投资者都接触不到。”
红莉栖皱眉:“我?一个外人?”
凯文微笑:“你从来就不是外人。”
红莉栖沉吟了一会。
凯文是她在HET的学长,但他们在大学其实只接触过一年,接着他就转系了。那一年中他的变化很大,从彬彬有礼的疲惫学生转为开朗活泼的阳光男,再后来……她不想说。
变化之中也有不变。她总觉得,他一直以一种独特的眼光打量她。观察中含着小心,期待中含着不甘心,审视中还有着些许……她说不出的情绪。她知道他一直对她有些什么打算,不过最后不明不白也就散了。
说起来凯文的人生轨迹也很有趣,明明已经从维大计算机系毕业了,工作几年后却又回来从头开始读物理,读了一年后转为计算机研究生,再度毕业后来到了SERN。感觉是个不安于现状的家伙,不知道他这次能在SERN安分多久。
他们通过安检后进入了大厅,走向尽头的电梯。
红莉栖说道:“开始像那么一回事了。”
凯文:“怎么?比你想像中严格?”
“以时间机器出现后可能造成的影响来说,怎么严格都不为过。只不过,我以为研究还没进展到那个阶段。”
“你觉得到哪个阶段才需要这么严格?”
“至少得成功把粒子或电磁波送回1奈秒前?”
“这也太晚了吧?这种成功的消息一发布,保证隔天就大军压境了。”
“这明明离实用还远着!”
“但指日可待呀!你到底有没有理解这力量的可怕之处啊?”
红莉栖皱眉:“这可是你们搞时序社会学的说的。”
凯文挠头:“别跟我提时序社会学。那些人不知在理想个什么劲儿,一点也不接地气。到底谁才是社科学家呀?”
他们一路吵到电梯来了才消停。
“这电梯会直达和LHC差不多的深度,我们在那有实验室。”
“这么深?”
“为了提高隐蔽性。”
SERN这是动真格呀。红莉栖沉下脸。
违和。
出电梯后,红莉栖才明白那“实验室”是怎样一个庞大的结构。
这结构已有年份,只可能是一开始就这么设计。可是他们哪来这么多资金。这研究目前为止可是连一点成功的希望都看不见,更何况是六十年前SERN刚成立的时候。
这样的规模只能说明,一切都是以研发时间机器为核心在运转,恐怕连基本粒子研究都只是做做样子。
太违和了。
凯文说话了:“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未来成功开发出时间机器,我们现在早就该看到些证据了。”
红莉栖恍然。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
“……隐瞒了,SERN在六十年前就得到证据,但是隐瞒了。”
凯文惊讶地看着她:“你也跳太快了。”
“我猜错了?”
“虽不中亦不远。”凯文蹙眉,“有提示得那么明显吗?我感觉自己什么都还没说呀……”
这就是红莉栖,一旦认真起来便能很快进入状况。洞察力与理解力过人,有时甚至让人觉得有些非人。她在这个状态下会暂时抛开善恶是非,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这样才能看清全局,不被小打小闹蒙蔽双眼。价值判断是之后的事。
“如果是我,就会将研究本身也隐瞒。但SERN却在2000年时公开了这件事,就像是……被迫公开。原来如此,一定是有人想拖垮SERN的进度,甚至和SERN竞争……”
“太快了太快了。”凯文一边作势擦汗一边打断她,“我说你这理解力这么好,却不愿加入我们,实在太可惜了。”
“是可惜。就算有证据我还是对这研究没兴趣。”
“你怎么能没兴趣呢?这可是能颠覆世界的力量!”
颠覆世界。上次听到这个词,还是和冈部聊到千年虫的时候。
“那我就更不应该加入了吧?在我来看,让这力量更早现世百害而无一利。还是等你们理想的时序社会学落地后再说吧。”

卷叁

红莉栖吃力地撑起自己,一时没明白过来终端怎么就回到凯文手里了。
“我睡着了?”
凯文正熟练地操作着终端,一点也不像他说的“文不能黑系统”。
他瞥了她一眼,表情难得严肃:“原本是半开玩笑,没想到你竟然拚命到昏厥过去,一点也没顾忌自己的伤。”
红莉栖心道这究竟谁的问题,和一个重伤的人开玩笑居然还怪人家没会意过来。
“总之躺好,剩下我来。”
她乖乖躺好,但不一会儿又说:“等会你去找冈部时,就让我接手吧。”
“不劳您费心,这边我会全部交给DARU。”
凯文这是真的生气了?
红莉栖抿嘴,但随即又放松下来,不打算细究。
她在心中最后过了一遍整个计划,确认没破绽后,便放心地整理思绪去了。打她离开日本后,还没有这样一段时间能让她好好沉淀。
她从学校实验室想到秋叶原,又从莫比乌斯环的喷泉想到高架桥旁的工地。此刻回想起那些前世的纠葛,还真就恍如隔世。也或许是纠葛的对象都不在了,再无从纠葛起。
前世已了,今生未完。
当前在地下处理记录的冈部,曾阴阳差错杀了她的父亲。那是她在那个世界唯一的亲人了,他如果不亲自解释,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他的。而他正是利用这点顺势将她推开,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独自执行阿克夏记录的计划,最后来到了当前的世界线。若不是既视感,她那辈子就要那样稀里糊涂地过完了。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他是认定她不会想起来吗?
“红莉栖。”
凯文一出声,红莉栖才发觉自己又睡着了。
“红莉栖,我得走了。”
“LHC那边……”
“我知道。你好好休息吧。”
凯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走了。
片刻过后,红莉栖才想起还没问凯文,为何这样帮她和冈部。
不……她是知道理由的。
帮冈部的原因他解释过,不外乎就是没他的未来无聊得生无可恋云云。不过将这理由套到她身上就勉强了,虽说帮她也是帮冈部的一环,但这忙帮得之细致,红莉栖再傻也能明白。
毕竟她还因为他闹过“东洋脸限定”的笑话。
她发了会呆,想起今生未了的事,便拿起无线电。


时间差不多后,冈部终于启动阿克夏记录的自毁程序。满天星斗一颗颗闭上了眼,似是一个小世界迎来了终结。
“椎名。”
他顿住。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声音是从耳挂式无线电传来的。
“椎名,是我。”
冈部闭眼,揉起额角:“你怎么来了?”
“来向你讨说法的。”
他抿嘴:“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倒是有不少想说的。”
“你……”冈部叹口气,“你实在不应该来的。”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笑容:“这次可不是掷硬币了。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你不明白。你不知道我曾经怎么伤过你,将会怎么伤到你。看完阿克夏记录我就明白了,我不可能在不伤害到你的情况下让你参与计划。”
“那并不是你的错,那不是你做的。”
“那是我。我不想用不同世界线去推卸责任。我在那个情况下,就是选择这么做了。”他痛苦地说,“我必须对结果负责,也尝试去弥补。可是……”
她轻笑:“既然招惹了我,想摆脱可没那么容易。”
他沉默了一会。
“牧濑,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只会活一次,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换对方沉默了。
“牧濑……你的时间还长,我不想再增加你的负荷了。”
“除了这些,你就没有其他什么想说的吗?”
冈部睁眼:“牧濑,对不起。”
对面死寂了一阵,而后说出的话既模糊又尖锐。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你做梦。”她咬牙切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现在拦不了,不代表以后找不着。你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到时那些账我再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冈部切断了通讯。
大限将至,而他后悔莫及。
他错了。所有的他都错了。可结局已定,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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